海德还没来得及长舒口气——
尖锐的破空声就传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耳边传来伊夫的尖叫,布法罗的挥剑声,飞龙降落的声音……
再远处,是时断时续的虫鸣和风声。
在这一刻,世界竟然显得如此平和。
不同于海德脑内放慢的时间,他口中的血正止不住地流出。
疼痛感这才缓缓传来。
腹部的疼痛甚至盖过了暗魔法的副作用。海德轻嘶了一声,他颤抖着捂住腹部,模糊的视野终于有了焦距,拼死一击被挡在防护魔法外的亚玻伦早已被布法罗砍死,拖到了一边。
但不是亚玻伦,是借着亚玻伦的攻击为掩护,暗中进行的偷袭!
他低头看去,小刀已深深扎入腹部,刀柄是他眼熟的纹样。
是布兰布尔。
海德突然回忆起之前试图暗杀亚玻伦的两个刺客……原来如此,他们是血牙的弃子,是布兰布尔的障眼法,根本不是什么搅混水的工具,是奥利弗和妲丽雅暗中埋伏的杀招,而这位暗杀的高手在发现暗杀亚玻伦没有必要后,转头将目标对准了伊夫。
所以即使他处理了血牙的监视者,他们也根本没有什么后续动作,因为奥利弗或者妲丽雅也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他们也在迷惑他。
他因为身体的状况,最后用了防护魔法而非暗魔法抵挡攻击。但像血牙这样最顶尖的暗杀者,他们的武器必然能够破除常见的防护魔法。
他也不是因为身体状况才觉得声音来源不一致,甚至声音是不同的——而是亚玻伦和布兰布尔的攻击本就是两个方向。
还好……保险起见给伊夫做了肉盾……
思考就中止到这里。
眼前开始天旋地转,手上已经根本感觉不到温度,只有潮湿粘稠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手,海德觉得他应该伤得很重,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再看一眼伤口,身体一歪就倒了下去。
伊夫一把接住了他。
他捂着海德腹部的伤口却不敢触碰那柄致命的凶器,只是徒劳地哭喊着,而海德靠坐在他身上,甚至发不出声。
腹部的伤口虽然严重,但不是最危险的。
最糟糕的是,濒死的感觉似乎刺激了体内的暗魔法,它们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开始在体内暴走,急切地想要破体而出。
不可以!
一旦堕落魔法师活着的时候暗魔法离体,其伤害就相当于一枚威力不可估计的炸弹炸开,而他的身边现在还有其他人,还有伊夫,还有……沃尔夫。
即使生命在不断流逝,他依旧勉力压制着体内那些不听使唤的危险魔力。
寒冷逐渐袭来,如此熟悉的冷意,他的脑子似乎僵住了,意识则在不断被抽离……
狂暴的魔力如同一个无底洞,开始吸食海德的生命力。
痛苦游走在四肢百骸,甚至渗入到骨髓。
海德压抑不住发出了呻吟,血液止不住从嘴角涌出。他试图大口喘气,源源不断的血却反流堵塞在喉咙口,他连咳出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的世界又开始融化,色彩糊成一团,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
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冷的手,那力气应当是用尽了全力,但他却感受不到痛意。
他已经没有知觉了。
海德恍惚间明白了,这就是终结。
悄然而至,没有任何煽情的铺垫,没有任何反常的预兆。
闭上眼……自此在冥河中长眠不醒……
他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人,幸运的是,他还能模糊地看到伊夫慌乱地跪坐在他身边,沃尔夫在另一边握着他的手,还有许多其他人,焦急地看着他。
他看向伊夫,动了动嘴唇。
“老师!”金发的皇子殿下急忙凑到他身边。
他试图咳出口中的血沫,喉咙口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拉扯声,沃尔夫察觉到了什么,扶起他的肩膀,拍出了阻碍他呼吸的血块。
“……咳,伊夫……”
“老师,您不会有事的!”伊夫的声音变了调,眼泪开始在眼眶堆积,要掉不掉的。
海德摇了摇头。
这是他的学生,这是安德森的弟弟,他倾注的心血就像曾经被安德森教导那样,他还有很多想要告诉他的,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个善良羞涩的少年……
是不是安德森离开前也和他是同样的想法呢?
残余的时间不足够他再絮絮叨叨一些废话,他看着伊夫悲痛的脸,嘴角浮现了一抹清浅的笑意:“没事的,伊夫……”
不要用你的眼泪去取悦惨酷的命运,使之荣耀……*
他想抹去他眼角的泪,可惜他根本抬不起手,他甚至已经连呼吸都续不上了。
眼前一黑,黑暗魔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榨干了这具躯壳残余最后一点生机,他费力转向沃尔夫的方向,却看不清他的脸。
可惜。
要是沃尔夫哭了,那张滑稽的脸他可以笑到下辈子。
他又想到一个浪漫的说法,他曾在诗中看见,如果现在死去,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将成为他葬身的清流。
他最喜欢的,像是太阳一样的眼睛。
这么想着,不知为何,一点点温暖又从胸口涌现。
死亡也就显得没有那么冰冷了。
“原谅我吧……”
他内心笑着,始终不愿意向沃尔夫道歉,只是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自己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那缥缈的声音就像是一声叹息,无力地消散在空气中,伴随着那剔透的灰色眼睛一起,终于黯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