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瞬间,才是她坚持这份工作的意义。
...
洗完碗筷,沈熹微坐在书桌前,打开一个厚重的笔记本。
这是她的工作日志,记录着每一位她送别的逝者和他们的故事。
今天,她将要写下关于陈教授的这一页。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不仅记录仪式流程,还会记下那些打动她的细节:
陈教授最爱的一句诗、他与师母相濡以沫四十年的爱情、他对学生如父亲般的关爱...
写到最后,她的笔停顿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
“顾怀瑾,陈教授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外表强势冷静,内心承载重负。
对恩师感情深厚,但似乎不擅长表达悲伤。
他的眼睛里有种熟悉的痛苦
——那种失去重要之人后无法释怀的阴影。”
合上日志,沈熹微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相册。
翻开扉页,是一张略微发黄的照片
—— 一对中年夫妇站在大学校门前,笑容灿烂。
那是她的父母,拍摄于他们意外去世的前一年。
当时沈熹微刚上大二,沉浸在初恋和学业中,以为那样的幸福会永远持续。
直到那个暴雨夜,接到交警电话,告知父母在自驾游途中遭遇山体滑坡。
世界也在那一刻崩塌。
她记得自己如何在医院的太平间外呆坐整夜,记得如何处理那些繁琐的后事,记得亲戚们同情的目光和不知如何安慰的窘迫。最刺痛的是,有些人会刻意避开与死亡相关的话题,仿佛不提就能减轻她的痛苦。
直到她遇见了周明义先生——那位负责父母葬礼的老礼仪师。
与其他工作人员不同,周先生没有程式化的同情或刻意的回避。
他只是平静地引导她参与葬礼的策划,认真倾听她讲述父母的生平,甚至鼓励她亲自为父母写悼词。
“悲伤不需要隐藏,熹微。”
周先生当时对她说,眼神温和而坚定,
“它是爱的延续,证明我们曾经深深在乎过。”
那场葬礼上,周先生没有使用任何夸张的哀乐或沉重的黑色装饰。
相反,他根据沈熹微的描述,将告别式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画展
——她的母亲是美术老师,父亲是摄影爱好者。
现场播放的不是哀乐,而是父母最爱的老歌,甚至摆放了母亲生前未完成的画作。
“告别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更好的纪念。”
周先生在仪式上说出了这句改变沈熹微一生的话。
正是这场葬礼,让她看到了死亡的另一面
——它可以是温暖的、充满尊严的,甚至可以是有疗愈力量的。
毕业后,当同学们纷纷进入心理咨询机构或学校时,她毅然选择了殡葬行业,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寻找已久的答案。
手机再次响起,打断了沈熹微的回忆。
是“归途”的老板发来的信息:
“熹微,刚接到一个潜在客户的咨询,指名希望由你负责,似乎是顾怀瑾先生推荐的。”
沈熹微微微一愣!
顾怀瑾推荐?这出乎她的意料。
回想起今天葬礼上他最初挑剔的态度,以及后来微妙的变化,尤其是他离开前那句“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似乎别有深意。
她回复了老板,表示会跟进这个客户。
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寥寥星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失去和获得。
顾怀瑾那样的人,为何会对死亡如此敏感?
他眼中那抹熟悉的痛苦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过往?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没有停留太久,
在这个行业久了,她学会了不过度探究客户的隐私。
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故事,直到他们愿意分享的那一刻。
洗漱完毕后,沈熹微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即入睡。
她拿起床头那本翻旧了的《死亡心理学》,却发现自己难以集中注意力。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顾怀瑾在葬礼上的那个瞬间
——当一位老教授讲述陈生前的趣事时,全场发出会心的笑声,而站在角落的顾怀瑾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的阴霾短暂消散。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叱咤商界的强者,更像是个怀念恩师的普通学生。
那种转瞬即逝的柔软,比她见过的任何表情都更加真实。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她轻声重复着自己常说的这句话,闭上眼睛。
明天,她将再次面对新的逝者和生者,继续在这条边界线上行走。
而顾怀瑾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她未曾预料的涟漪。
但此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沈熹微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希望那个人,今晚能睡得好一些。
窗外,一轮弯月悄然爬上中天,清辉洒满窗台,也洒在这个守护着生命最后尊严的女子身上,
温柔如一首无声的安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