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公司的接待室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米色地毯上,形成温暖的光斑。沈熹微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位五十岁上下、衣着考究的女士——王太太。
从进门到现在不过十分钟,这位客户已经对葬礼方案提出了七处修改意见。
“我不明白为什么告别式不能使用红色装饰?老王生前最喜欢红色。”
王太太皱着眉头,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沙发扶手。
沈熹微保持着一贯的温和态度:
“红色在国内传统中通常代表喜庆,在葬礼上可能会让部分宾客感到不适。
我们可以考虑用王先生生前喜爱的其他颜色,比如他钟爱的深蓝色?”
“蓝色太阴沉了!”
王太太立刻反驳,
“我要的是一场体面的葬礼,不是让人抑郁的聚会。”
沈熹微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我理解您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折中,在主厅使用深蓝色为基调,但在鲜花选择上加入一些红色元素,比如红玫瑰,象征王先生炽热的生命力量。”
王太太似乎对这个提议还算满意,但很快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音乐清单也太保守了!老王最喜欢邓丽君,为什么不能多放几首她的歌?”
“我们已经选了《甜蜜蜜》和《月亮代表我的心》两首较为舒缓的曲目。”
沈熹微耐心解释,
“邓丽君的其他歌曲节奏较为轻快,可能不太适合告别式的氛围。”
“氛围?什么氛围?”
王太太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丈夫死了,难道我还要在乎别人觉得合不合适吗?”
这句话中的痛苦和愤怒如此明显,让沈熹微停下了手中的笔。
她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王太太:
“您说得对,这是王先生最后的告别,应该以最能代表他的方式来进行。”
王太太似乎没料到她会赞同,一时语塞。
沈熹微轻轻推过一本纪念册:
“上周我和王先生的弟弟聊过,他提到王先生不仅是邓丽君的歌迷,还曾经在大学时代组过乐队,自己创作歌曲。
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在告别式上播放一首他的原创作品?那将是独一无二的纪念。”
王太太愣住了,眼中的防御逐渐软化。
她接过纪念册,手指轻抚过封面上的照片
—— 一个笑容灿烂的中年男人抱着吉他,正是她刚刚去世的丈夫。
“这首《秋日私语》是我们恋爱时他写给我的。”
王太太的声音哽咽了,
“已经三十年没听过了...”
“音乐是唤醒记忆最好的方式。”
沈熹微轻声说,
“告别式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更好的纪念。王先生的音乐才能是他生命中的重要部分,应该被大家记住。”
王太太默默流泪片刻,然后擦干眼泪,恢复了之前的强势姿态,但语气已经缓和许多: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鲜花的预算还是太高了,至少要减掉三成。”
沈熹微微微一笑:
“事实上,我正准备建议您减少鲜花布置。
王先生生前是环保主义者,根据他弟弟的建议,我们可以用绿植代替部分鲜花,既环保又节约开支。
多余的预算可以用来制作纪念光盘,收录王先生的音乐作品,送给前来悼念的亲友。”
这个提议彻底打动了王太太!
她怔怔地看着沈熹微,仿佛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年轻的礼仪师: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老王的事?”
“每位逝者都值得被深入了解。”
沈熹微合上笔记本,
“我们的工作不仅是执行仪式,更是帮助生者找到最适合的表达方式。”
接待室外的走廊上,顾怀瑾静静地站在角落,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本是来“归途”公司与老板商谈合作事宜,却意外撞见了沈熹微接待客户的场景。
昨晚又是一夜无眠,今早处理完公司紧急事务后,鬼使神差地,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归途”附近。
本以为只是短暂停留,却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王太太这类客户,顾怀瑾再熟悉不过
——用强势和挑剔掩饰内心的悲伤和无力。
在他的公关公司,这样的客户往往最难应对,因为他们拒绝理性的解决方案,只是需要情绪宣泄的出口。
但沈熹微的处理方式让他感到惊讶。
她没有直接对抗客户的情绪,也没有一味妥协,而是用一种近乎直觉的共情能力,找到了问题的核心。
那个从邓丽君歌曲到丈夫原创音乐的转折,简直是神来之笔。
更令他惊讶的是,仅仅是观察沈熹微工作,听着她平静的声音,他紧绷的神经竟然有了一丝松弛。
这种感觉与葬礼上那次如出一辙
——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安宁的力场。
“顾先生?”
沈熹微送走王太太后,注意到了走廊尽头的他,微微惊讶。
顾怀瑾从阴影中走出,西装革履与“归途”简约宁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沈小姐,刚才的客户沟通很精彩。”
沈熹微淡淡一笑:
“只是日常工作。顾先生今天是来...”
“与李总谈合作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