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主位的方向。
陆延舟依旧在低头看着屏幕,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手边放着的是他惯用的黑色瓷杯,里面是浓黑的意式浓缩。
不是他放的?
沈墨卿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
林凡还在外面安排宵夜。
难道……
她的心湖像是被一颗小石子轻轻投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是他吗?在她闭目休息的短暂瞬间,顺手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这个举动太过细微,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平时,她可能根本不会在意。
但在这个所有人都被疲惫和压力包裹的深夜,在这个他们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脑力风暴的间隙,这杯悄无声息出现的、温度刚好的水,
却像是一道微光,穿透了层层理性的壁垒,轻轻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的慰藉。
她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再看陆延舟一眼,仿佛这杯水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林凡带着外卖员送来了简单的三明治和沙拉。
众人如同饿狼扑食,会议室里暂时只剩下食物包装被撕开和咀嚼的声音。
沈墨卿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一小份沙拉,慢吞吞地吃着。
陆延舟也只是随意拿起一个三明治,一边吃,一边还在看着手机上的邮件,眉头微锁。
“陆总,您要不先休息一下?剩下的部分我们可以明天再……”林凡忍不住开口劝道。
“不用。”
陆延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趁热打铁,把最后这部分攻防演练做完。”
他快速解决掉手里的三明治,拿起遥控器,重新打开了投影仪。
“继续。”
哀嚎声只能在心里响起,众人认命地放下手里的食物,重新打起精神,聚焦到屏幕上。
沈墨卿也放下了只吃了几口的沙拉,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疲惫感依旧存在,但那杯水的暖意,似乎悄悄注入了一丝新的能量。
会议再次开始。
这一次,是针对周致远可能发起的舆论攻击的预案推演。
陆延舟扮演周致远方,不断抛出各种刁钻、甚至带有误导性的问题;
沈墨卿则带领投行团队,负责见招拆招,从财务数据、市场逻辑和公关话术等多个角度进行防御和反击。
“……如果我们抓住你们上一轮融资估值过高这一点进行攻击,声称你们的技术壁垒并非不可逾越,你们如何回应?”
陆延舟的声音冷冽,模拟着对手可能的口吻。
沈墨卿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立刻回应,语速平稳却带着强大的自信:
“估值基于的是未来市场潜力和技术领先性,而非静态的现有壁垒。
我们可以立刻公布下一阶段的技术路线图和已经取得的阶段性专利成果,用事实说话。
同时,可以引导舆论关注对方在核心研发上的投入占比不足我司一半这一事实,转移焦点。”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攻守兼备。
陆延舟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充满了不屈的斗志和智慧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提出下一个问题,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就在这安静的间隙,沈墨卿感到胃部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抽搐感。
是老毛病了,高强度工作和饮食不规律时就会偶尔发作。
她下意识地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胃部,动作很快,几乎无人察觉。
然后,
她自然地拿起手边那杯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那点不适。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落入了陆延舟的眼中。
他的目光在她按过胃部的手和那杯水上极快地扫过,眸色深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移开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然后,他提出了下一个,也是今晚最后一个模拟问题。
但当会议终于在凌晨两点彻底结束,众人如同获得特赦的囚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准备离开时,陆延舟却淡淡地开口,是对着林凡,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还没走出会议室的人听到:
“明天早上九点的例会,推迟到十点。让大家多休息一小时。”
众人几乎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另外,”
陆延舟的视线似乎无意地掠过正在收拾东西的沈墨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明天午餐,订些清淡养胃的粥品,送到各部门。”
林凡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
“好的,陆总。”
沈墨卿收拾笔记本电脑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养胃的粥品?
是因为看到她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了吗?
还是……他也注意到了她没怎么动那些油腻的宵夜?
她抬起头,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但陆延舟已经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电脑,率先走向门口,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冷漠的背影,仿佛刚才那句带着一丝人性化关怀的安排,只是他作为老板,对下属例行公事的体贴。
沈墨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心里那圈涟漪,似乎扩散得更开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按过胃部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纸杯。
战备状态下的深夜会议室,理性是唯一的通行证。
但总有一些东西,会在最不经意的瞬间,悄然萌芽,穿透层层铠甲,泄露出一丝真实的温度。
这温度,无关系统,无关KPI,
只关乎两个在战场上并肩的、疲惫的灵魂,之间那一点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钧的——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