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天台的风,仿佛吹散了蒙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层薄纱。
那些深埋于心的、塑造了如今冰冷外壳的过往伤痕,在夜色与寂静中被轻轻揭开,袒露在彼此面前。
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疼痛的理解在无声流淌。
回到灯火通明的办公楼内部,那种因共同守护了一个秘密而产生的微妙联结,并未消散,反而在沉默中变得更加清晰。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各自的领域,处理着“收网”行动的后续事宜,但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时,
眼神的交汇不再仅仅是工作伙伴的默契,更带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触及灵魂深处的复杂意味。
夜深了,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办公楼重新陷入一片安静。
沈墨卿却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需要处理的邮件,
但她的目光却有些失焦,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陆延舟那些关于背叛的话语,和她自己提及的家庭变故,像两股暗流,在她心中交汇、碰撞,激荡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铠甲足够坚硬,足以隔绝所有软弱的情绪。
可当陆延舟那样坦诚地、甚至带着一丝脆弱地讲述他的伤疤时,
她发现自己构筑的心防,竟产生了细微的裂缝。
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更多的冲动,在她心底涌动。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绩效,仅仅是……
想要被理解,想要让那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人,更清晰地看到完整的、真实的她。
这种陌生的冲动让她感到一丝慌乱。
她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习惯用理性和数据衡量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情感。
可此刻,那种源于内心最柔软处的渴望,却脱离了她的掌控范围。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
“是我。”
陆延舟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同样安静,他显然也还在办公室。
“还在忙?”
“处理点收尾。”
沈墨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我这边也是。有点……静不下心。”
他没说为什么静不下心,但沈墨卿知道,原因和他们刚才在天台上的对话有关。
那种共同经历过心灵曝晒后的余波,同样在他心中震荡。
“要……喝杯茶吗?”
鬼使神差地,沈墨卿发出了邀请。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符合她一贯保持距离的作风。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惊讶。
然后,他回答:“好。”
几分钟后,陆延舟出现在了沈墨卿办公室的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质茶盒,看起来不像公司茶水间的标配。
“朋友送的岩茶,据说安神。”
他走进来,语气自然地解释着,仿佛深夜到访女同事办公室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墨卿没有多问,起身去烧水。
办公室里有一套简易的茶具,但她很少使用。
此刻,两人默不作声地配合着,她烫洗茶杯,他熟练地撬茶、温壶、洗茶……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他“人间AI”称号不符的、沉淀下来的从容。
氤氲的茶香渐渐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驱散了夜的清冷,也缓和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他们隔着小小的茶几坐下,各自捧着一杯澄澈金黄的茶汤。
“你之前说……家里公司破产,是因为合伙人卷款?”
陆延舟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引导式的温和。
他没有看她,似乎怕给她压力。
沈墨卿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茶水的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仿佛给了她一丝勇气。
她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那些刻意尘封的、带着灰烬味道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揭开伤疤的勇气。
“那个合伙人,是我爸几十年的老朋友,我叫他李叔。
从我记事起,他就在我们家,和我爸一起打拼。
我爸妈对他极其信任,公司财务章、银行U盾,很多时候都是交给他保管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出事前半年,他就开始有计划地转移公司资产,做假账,以公司名义在外面借高利贷……
所有的手续都做得天衣无缝,利用的就是我爸妈对他的绝对信任。”
沈墨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直到高利贷的人上门泼油漆,把我妈吓得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我爸去银行查账,
才发现公司账户早已被掏空,还欠下了他们根本想象不到的巨额债务。”
陆延舟静静地听着,眉头微震。
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天崩地裂的场景。
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往往比敌人的明枪更致命。
“我爸当时就垮了,不是身体,是精神。”
沈墨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她迅速控制住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反复念叨着‘为什么是他’……
我妈躺在医院里,医药费都成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