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艺术家则看得更高:“你知道吗,在创作的领域,逻辑是要给美让步的。”
是有这一说。有的孩子天资不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引出原初创造力,就需要早教师来辅助,有一个方法是告诉他类似“逻辑是要给美让步的”的话——它能起作用的情境也只在这里了,在成为一个合格的十字城邦公民后,这样的比较级就永远也用不上了。
阿邱仿佛舍不得她的早教师离开似地,精神上抓着崔的衣角追问:“那你觉得美是什么?”
“就是浪漫吧,大概。”
不要“大概”啊!
“美就是漂亮吗?”阿邱尝试用自己的世界观去理解新鲜事物,好像这样一来新鲜事物就能高高兴兴加入她的世界观似的。
崔摇头:“不漂亮也可以美。”
哦,那就是包含关系咯。
“比如你眼前的壁画。”崔立即找到了例证:“用的是不耐光颜料,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让人们享受到画作慢慢消失的艺术,在我看来也是一种表达人造价值终将被大自然重新驯服的美——当然,我的雇主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阿邱点点头:“原来美就是预设立场、创造意义。”
崔回头,发出了孺子不可教也的叹息:“女神美吗?”
“女神?女神肯定美啊,她的称号就是美梦女神嘛。”
“那女神有意义吗?”
阿邱被问住了,迟疑着说:“呃……女神的意义……哪是我们信众可以随便评判的,女神是用来崇拜的!”
“那我问你,女神做了什么才得到了人们的崇拜?”
阿邱拼命回忆着圣诗,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不虔诚:“她做的好事多着呢!牺牲自己、为打败了史前猛兽的先贤献上美梦的赞歌,让他们安心在冰层底下长眠——也许她生前还画了一些好画、写了一些好文章抚慰过人们的心灵……”
崔笑笑:“那还真是一件事都没做错啊。”
阿邱不敢细想她为什么语带讽刺,但也并不觉得被冒犯,谁叫她是神殿戍卫队名不正言不顺的机动队的机动队员呢,哪里都跟女神不挨着,就是她老人家要降下雷罚,也会先劈克洛诺斯。
她看着崔的手腕上下翻飞,一只三层眼皮、带有血丝、载满了欲望的眼睛徐徐成型。
阿邱被壁画上的人瞪得跳起来:“你的画要出来打人啦!”
崔拒不担责:“是模特长着一张要打人的脸,关我的画什么事?再说阿瑞斯杯本来就是个打人比赛!”
这还只是壁画,没有被画框限制住。阿邱舔舔上嘴皮,问道:“你们业内从没发生过人像从画里钻出来变成一个大活人的异闻吗……”
希望崔听得出来这不是一种夸张。
“有这个可能。”崔说,“据我所知,贵地是无限魔法制,没有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只有尚未被人探索到的手艺。”
阿邱很震惊:给美让了路,逻辑竟然还是通的!
“可是有的现象不被允许发生。”崔一偏头,露出一个带点狠劲的笑,“这样就能把新的现象和手艺牢牢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就像白金币。”
阿邱揣测:“这是因为没有知识的人通常太贪心,又愚蠢,人数还最多,只会让白金币贬值……”
“你看起来并不相信这个。”
那确实。
“我是觉得这种事也太吓人了,被少数人掌握就被少数人掌握呗。”
“吓人吗?”崔看着自己的半成品,语气中有了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们是真的怕画里的人走出来、走到人群中去么?不,我看他们怕的是画里的人有了自我意识,不肯听他们使唤、不肯跟爹生娘养的人一样拿血肉供养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