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很坏了。愧疚不可抑制地漫上心头，接下来的问题落在阿邱耳里，也像是一种人类对恶鬼的关切：“你是不是要来那个了？”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阿邱的慌张不全是出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还有赶紧抓个理由免得对方多想的急切：“因为我——可能忍你很久了吧！”

她还是不理亏的，只是下次的精神攻击就要采取更优雅、更游刃有余些的方式了，今天闹成这样，纯属她没有太多直抒胸臆的经验，擦枪走火一发不可收拾了……

什么下次，哪来的下次，理论上讲，她都把豆子警官说得那样不堪了，别说是朋友，恐怕上下级都没得做了，两人已经覆水难收地变成了那种一见面就要互喷防狼喷雾的关系，是很可惜，但时光无法倒流。阿邱保证，等豆子的下句话一说出口，她就会以闪电速度夺门而逃——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忽然，豆子挺直了脊背，指着阿邱震声道：“邱小姐，你这个没节制的酒蒙子！”

“啊？”

“情绪不稳定的古装老太婆！”

“说什么！？”

不是吧，原来人压根没打算结束对局，刚才只是在中场休息而已？所以一小段受害者之沉默也只是为了假意骗过敌方、争取一个空白期，好在暗地里填好回击的弹药？

“——讲话也从来不过脑子，以后你不要跟我讲话了，我怕我的脑子跟你的一样钙化然后被头盖骨吸收。”

阿邱还在回味第一句话，哪里反应得过来，下意识地跟着他的逻辑道：“哈？好哇，求之不得！”

豆子捏着自己的膝盖忍了忍，又指着她的脸道：“你鼻头好圆！”

怎么还有外貌攻击？阿邱捂着鼻子怒道：“那又怎样，圆鼻头很可爱啊，我还嫌尖鼻头太刻薄呢！

“跑起步来也像小腿肌肉溶解了！”

“啊是吗，那是因为我命贵，将来是要天天坐车出门的！”

根据学龄前儿童吵架的节奏，接下来就该是豆子骂得最脏的一句了：

“就算是做狗，你也是喂不熟、一辈子只能流浪的品种！”

好弱的杀伤力啊，弱到什么程度？把感叹号去掉就彻底没有杀伤力啦。

阿邱怎么也没想到，她都不算很会表达的聪明人了，竟也能从一段密不透风的“回击”中摸索到制胜之法：“流浪有什么不好的，我就在流浪啊，无牵无挂轻松得要死——总比那些有奶便是娘、闻到罐头味就屁颠屁颠跟人跑了的野猫好吧？”

更让人诧异的是，豆子没听出后半句是在骂他，反倒自以为找到了阿邱的痛点，当作破绽抓住并嗤笑：“没过过好日子，怪不得选蛋糕的品味也是零，居然用鲜果的价格买下了压仓底的果酱，上当了吧傻子！”

这就是很典型的厂长之子的傲慢了。“那你吐出来啊！”

“——所以我也忍你很久了！”

“说得好像谁看不出来似的！”

阿邱可算是明白了，被人指着鼻子骂，豆子警官无法立即回击，并不是因为不生气，纯粹就是他不擅长吵架。

——单方面输出完了就跑还看不出来，仅在空气中留下黑色的尾气和一个暴躁不好惹的假象；一旦当面锣对面鼓地干起仗来，立马就暴露了真实水平。阿邱是真的明白了、明白得良心都发痛了，当下决定要不还是让豆子警官找找场子吧，否则他真的要碎在这里了。

她给了机会，豆子却抱起胳膊不说话了。

……该不会，他觉得自己吵赢了吧？

以及……阿邱摸着光溜的手腕心想，不为刚才的牙印道歉吗？

那她也不道歉了。接下来的一场游戏是谁先道歉谁就输了，两人都没挪窝，各自端了一碗羊肉汤气鼓鼓地喝着——题外话，不甘心地承认，羊肉的软烂脱骨，就连舌头白长了的阿邱都能充分享受得到。

她确实很不甘心：之前她究竟在为这种没水准的人内耗个什么劲儿啊！

食物是很能疗愈人的，一顿使人暖和的晚餐让豆子恢复了淡然的假象，也让阿邱恢复了瑟缩的真心。喝干碗底最后一口汤，她紧张地想着，食不言寝不语的环节到此结束了，那个表示“绝交吧”的结句现在可以说出口了吧？防守能力虽低，但在一句话就把人气死这项手艺上，堂堂豆子警官还从未有过败绩呢。

说来就来。豆子放下碗，坐回杂乱的文件山——在地上的那摊废墟，掀起眼皮瞄了瞄阿邱——是在翻白眼吗他爹的？先忍忍吧，最后一场谈话了，动气不值当——回头找到了工位的桌脚，靠上，屈起膝盖用胳膊环抱好，以一声轻叹送出了他的……来吧，“滚开”的同义词、一击必杀、从此会在阿邱的噩梦中彻夜回荡的绝交宣言……

“邱小姐，你说对了，其实我真的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