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疑点只剩一个了。”豆子问：“为什么只有塔桥的尸体出现在了街口？”

他自己答：“因为德雷公爵压根就没打算杀人，生意场上的事，何至于见血？安德烈只需在‘戏梦人生’喝几杯免费的茶，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触到一种药物，它对失眠症患者来说是安眠药，用在健康的人身上就是慢性致幻剂了——对了，很遗憾地告诉你，安德烈睡眠质量一直都很好，正常来讲会是个健康长寿的人。当致幻剂在体内累积到一定剂量后，他会性命无虞地暂时失去独立思考能力，用不了几天，就带着一家老小安静地离开旧矿山镇了——这才是公爵最初的计划。就算过程中出了岔子，比如整死了一个小孩，毕竟不是受法律保护的血肉之躯，偷偷出资埋了、只当他从没存在过就是，不会影响到大局；然而很可惜，他们疏忽了执行人也是个有私心的血肉之躯，而那位搬运工恰好对上级的常规化处理手段相当熟悉，于是将计就计加大投毒剂量、再把无辜的‘美少年’搬运到人来人往的街口，甘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想方设法把事捅出去，就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务事’变成了一桩引人注目的命案。”

最后他笑着总结：“这么一合计，双尸案的‘双尸’和‘案’都由是他一手缔造的，线索指向如此集中，历史上的奇案悬案都很少出现这种现象，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进步吧？”

对面坐着一块石雕，他用膝盖碰碰石雕的石头膝盖：“邱小姐，你说句话啊，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除了毒药，其他的事不都是你一点一点、亲·口·透露给我的吗？”

“……不对！”石雕里有人在挥舞十字镐，阿邱凿凿凿地开口了：“克洛诺斯说过的，药物起效的时间，凶手——凶手不在场！”

“这就来到核心诡计了，但是很无聊，达不到出版物级别：我说过的，案发当晚不是死者第一次接触致幻剂，他很有可能是喝完茶才离开旅馆的对吧？验尸官以当天第一次服用的时间为起点，就非常顺利、指哪打哪地误判了它生效的时间。”

“可是光看肝脏受损程度有什么用，检测一下血液就能知道加大剂量是在什么时候——”

“拒绝游医队重新调查安德烈的遗体是爱丽丝的意思。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她实在是身心俱疲啦。”豆子做作地叹气：“继承了千万遗产，自然是期望丈夫彻底死透、永远也不能再给她添麻烦喽。”

你才有被害妄想症吧！——这话是怎么都没底气说出口的。每天被脑子里的声音骂五遍你算老几，阿邱完全可以理解爱丽丝的处境，不免替她忧心起来：“既不是为了遗产纠纷也不是为了婚契，这个‘期望死透’的揣测才是召回她的真正原因？完了，她肯定要被拷问了……”

与此同时，“完了”也是阿邱现在的处境。她垂死挣扎：“你也说过，德雷公爵的学会是一个极其松散的组织，会不会有这样一个机动队，当中有一个机动队员，平时就很不服那个鸡贼男的统领，在激情投毒前就预谋好了干完这票就跑……”

豆子以不变应万变：“对呀，极其松散，什么身份都有——有逃犯，有天灾受害者遗属，也有舞男。”

他瞟瞟阿邱头上冒出来的感叹号，弯起眼睛道：“只要利益一致，就能为他所用，即便是乌合之众也没关系。”

阿邱的脚底下正在发生小型局部地震：“你……我……不可能！”

“完全有可能。只要你没横插一杠子，在舞男同盟情与义的召唤下，佐伊·约翰逊会按计划替他顶罪的。但你可能说中了预谋的部分：两个同行坐在两具尸体旁边的时候就商量好了，第四人暂时不能进去，因为他留在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比如——比如什么呢？扶老奶奶过马路？替公爵铲除探子？”

阿邱坍塌成了半边的废墟。

“真相也是讲究出场顺序的。”豆子起身，“现在还没到它出场的时候，何不当成一张底牌握在手上，什么时候揭穿，自己说了算——你是这样想的吧，邱小姐？根据我的观察，你可不是那种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角色，最起码，不会为了别人的利益去对抗你打不过的法律法规。”

“……我怎么就不是了？”

“因为你没有朋友。”

阿邱现在就要杀了这个男的。

等豆子回来，她狼狗的眼神全然狼化了：“真敢说啊洛夫克拉夫特，就不怕我做掉你吗？”

“怕。”

哎？预期违背这块从没违背过预期，狼的眼睛分别望向两旁：这让我怎么接？

“我会假装不知道。”豆子坐下，仿佛就是为了踹阿邱一脚，在逼仄的空间翘起了傲慢的二郎腿，“因为你不会坐视不管，只是权长官入场后，你并不着急解救约翰逊，总觉得还可以把时间拖到再不出手他就真的要锒铛入狱的时候，用一句小报记者的话来说：你有你的节奏。”

那可不，定音鼓还在耳朵边上永无止境地滚奏呢。

豆子活动活动肩膀：“旁人插不了手，你半夜就自己锁好门吧。”

狼狗谨慎地退回到洞穴里。做出这么理智、识大体还带点人文关怀的决定，阿邱不禁怀疑，眼前这个人还是豆子警官吗？他假意投降，背后会不会还有更大的阴谋？由于他一个人干不过阿邱，他要等着更能打的克洛诺斯回来制裁她？

这时她也很没出息地想道：什么呀，给他脸了，见人下菜碟说的是他自己吧！换作克洛诺斯跟杀人犯住在一块儿，豆子早就绑着一身炸药包冲进去炸楼了。

阿邱提醒自己也得理智起来：这回豆子学乖了，知道不该碍她的事，挺好的。什么时候豆子能为她炸了一整栋楼，那她死也瞑目了……怎么还想！

算了，还是承认吧，她在笼中鸟这件事上确实有点吃干醋的成分在，并不全是为了豆子好。

那么必须隐藏的真实意图又增加了一项，相比之下，人家可是一点私心都没有呢。阿邱低下头，两个食指的指尖在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