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不说话了。他把双手交握在腿上，微躬身，阿邱就看着自己的眼镜从他鼻梁上滑落。

对，有些人喜欢抢她东西，至今没有一句道歉，主动上供肯定是更受欢迎的。那就别怪阿邱使劲把自己的想法往他脑袋里塞咯：“接受现实吧，终止式。你的弟兄、你的敌人，个个都跟西海岸的异端密切接触，相信过不了多久，什么生意场啊、女生也能看懂的经济学啊、第四种货币的格局啊——很快就要移天换日啦。”

她没给豆子留下喘息的空间：“当然，最后的结局必定是、必定还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世界就像一块水泥，时势造的英雄想方设法把它重新变回流体方便搅拌，然而耗尽了力气也不会颠覆它的本质，最终世界还是会变回那块水泥；而英雄此生最大的功绩，不过是把自己也铸了进去。”

可她到底低估了豆子大脑的转速：“什么叫时势造的英雄？根据你极其个人的个人好恶，应该不是在影射哪位角斗士。那就只剩一种可能：祖先。”

在洱鸾人的认知中，“祖先图尔卡纳”是一个躯体消亡、灵魂永远不灭的穴居巨人，为了走出后来成为他称号的那块无人之境、与他的后代面对面沟通、指引人们前进的方向，通过一些尚未被探索到的手艺附身到现代人类身上，反复出生，又反复去世，不断寻找生在特定时间的小男孩作为新的躯壳——这么形容“继承者”有些冒昧了——劳苦功高如此，广受世人尊敬。故每任继承者的躯壳都会得到不惜代价的培养，往往年纪轻轻就能同时精通十几种专业。如果说优秀角斗士有资格把头像印在巨轮的风帆上，那么低调务实的“祖先”，就是这艘巨轮真正的掌舵手——有时候，还需要自己充当燃油。

也不知道豆子此时提起这个短命鬼组织是想表达什么，阿邱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个答案。椅子的吱呀声逐渐平息：“如果人们只能依靠已经青史留名的角斗士、还有到处高调出场的祖先，那我们这个时代才是真的完了。”

豆子手一扶，重新架好眼镜：“听起来，你对‘你们这个时代’感到悲观？”

“错。就是马戏团的小丑在舞台上哭了我都不可能悲观，我还盼着你们都被困在水泥里，就我一个人挣扎出来、仅凭一己之力搅弄时局、死前青史留名呢。”阿邱这回颇有自知之明地露出了据说是得意脸的表情，“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小孩也会锒铛入狱？——太相信世界一定会变好，这就是我的罪名。”

潮水褪去，阿邱像风干了千年的礁石一样思路清晰。从豆子口中吐出的那三个字像魔咒一样，把隐形墨水画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放在火上烤显形，解释了阿邱头皮上这些血色的弧线从何而来。她恍若大梦初醒，惊觉自己的处境——与生俱来的处境是：并非她自愿选择成为绝望孤胆救世主的，是女神“啰啰啰”地赶着她走上了这条路，女神说了，你不这么做，世界就会完蛋。

自己完蛋和世界完蛋，孰轻孰重，傻子都分得清。况且有个方法还能把它们一并解决了，丝绸手帕包着板砖沉入洋流中，她要把一个该死地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变数扼杀在摇篮里——她早该这么做了。

更重要的是，阿邱总算想起了自己的恶意，从脚底把它拔了出来。不是数着钱买下草莓香草千层蛋糕时故意让店员包得可爱一点的恶意，而是岳千秋从出生时就长在囟门附近的恶意。囟门可能至今还没闭合，如有需要，恶意也可以汩汩地往外冒。

对啊，只要时刻保有恶意，她本不该过得如此艰难。现在离第一步成功迈出去很近，也意味着离过去很远了，阿邱的灵魂驾驶着原来的身体，用她从三岁开始一直到死都不会再长大的眼球打量着豆子：一个无关紧要的、从笼统的体系——职业、性别、年龄层——中抠出来的锁孔形背景板、始终站在坡下很容易被胳膊肘捅到喉咙管的人，值得她跟这儿废话半天吗？

蔓延的恶意像病毒一样扩散到了全身，共病了传染性疲惫，阿邱现在比礁石的化石还要清醒：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知道得太多，知字还没一撇，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瞳孔在岳千秋不变的眼球上骤缩。你又在得意什么？轻松愉快地聊天、占据上风、像领导一样逞威风——知道我手上有几条人命吗？告诉你一个悲惨的现实：我至今还愿意陪你玩警官和市民的游戏，把徽章让给你、高光让给你，发型反悔权、体味决定权、眼镜、醋、通向唯一真相的线索……统统上交给你，那都是我大发慈悲的结果，不是因为你厉害。

她先礼后兵。“我要回去了。快把眼镜还我。”

豆子当然是捏住一边眼镜脚，直观地展示出什么叫对她人所有物寸步不让：“如果我不还，你会哭吗？”

“不，我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