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景象比吉米家更为凄惨。唐娜一家六口挤在一间地下室里。吉米母亲敲开门时，一股混杂着尿臊、霉味和煮卷心菜的气味汹涌而出。

「安妮？」开门的红发妇人脸色苍白，怀里抱着哭闹的婴儿，「是你啊。这鬼天气，快进屋。」

房间没有窗户，只在靠近门的墙上挖了个通风口。潮湿的墙壁上结着白霜，地上铺着发霉的草垫。两个稍大的孩子蜷缩在角落，身上盖着破麻袋取暖。屋角放着一个夜壶，满得快要溢出来。

米芙几乎没地方站立，强忍着不适说明来意。唐娜灰蓝色的眼睛在听到「羊毛围巾」时亮了一下，但很快黯淡。「学缝纫？我们连针都买不起。」她苦笑，「男人们在码头干完活，回来前我还得给他们张罗吃的，哪有工夫学这些……」

不过，在另一户人家，情况稍有转机。

凯莉，一个带着三个女儿的爱尔兰妇人，在听完米芙的话后，犹豫了很久。

「我们身上这些补丁擦补丁的衣服，都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果真能周结工钱……我可以去听听。能带我几个女儿一起去吗？」

米芙望向屋里那几个瘦小的女孩。最大的一个就比她矮半个头，身上的裙子是用不同花色的碎布拼凑而成的。她点了点头。

他们又走访了附近几户人家，情况大同小异。在爱尔兰移民聚集的街区收获寥寥后，他们转往吉米家所在的区域。这里的居民大多是从美国乡下来纽约谋生的工人家庭。

此时的美国，正经历着有史以来最快速的工业化和城市化。中西部农场因为经济危机纷纷破产，失去生计的农村家庭被迫向东迁移，涌入纽约等工业城市，在工厂、铁路和建筑工地寻找生计。他们的境遇虽比初来乍到的移民稍好些，但依然生活在贫困边缘。

吉米母亲带着米芙敲响了赫梅尔家的门。

「安妮！」开门的年轻妇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问问，附近还有没有需要洗衣的人家？天气太冷，我接的活少了很多。」

「这位是米芙小姐，从第五大道来的。」吉米母亲介绍道，「有更好的活儿介绍给你，你看看想不想做。」

「请进。」安娜连忙将人请入屋内。

赫梅尔的家虽然狭小，但收拾得整洁，远比刚才去的几家亮堂。她的丈夫在玻璃厂做装配工，收入微薄但稳定。墙上挂着一幅从乡下带来的刺绣，是这间陋室里唯一的装饰。

「我在娘家时做过些简单针线。」汉娜仔细听完米芙的介绍后说，「如果真像你说的，只需要做成衣的几个固定部件，要求不高的话……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米芙稍稍松了口气，她终于可以带回一些确切的消息，而不仅仅是拒绝和含糊。明天见到安妮和埃莉诺，也算可以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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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下东区时，夜幕已经降临。

米芙独自登上前往布鲁克林的渡轮，寒风吹拂着她疲惫的脸庞，但她却不觉得冷。与白天看到的景象相比，她将前往的目的地简直是温暖的天堂。

那就是她的家。

当渡轮靠岸，她迈步走向家所在的街区，步子越来越快。远远地，她就她就认出了那排熟悉的联排别墅。与下东区拥挤的廉租公寓不同，这里的房屋显得高大宽敞，每栋住宅前都有一方被低矮铁栅栏围起的小庭院，此刻覆着一层薄雪。门廊下，一盏煤气灯正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通往家门的台阶。

当她推开自家那扇深绿色的大门时，眼前的景象果然不出意外。

客厅里灯火通明，茶香四溢。十几位黑人妇女围坐在圆桌边，正专注于一场惠斯特牌局。出牌的出牌，围观的围观，友好的争辩和阵阵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米芙注意到，她们衣领上都别着一枚小巧的铜质橡果胸针，这是她们组织的标志。

「明天的洗礼仪式，蛋糕就交给我了。」一位圆脸的夫人出着牌说道。

「那我负责准备花束，」她对家的女士接话，「教堂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

「哦！萨拉又赢了！」一个年轻女士嚷道，「快，妮娅，该你受罚了！说好的，输家要唱一首歌！」

被点名的妮娅倒也爽快，笑着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哼唱起一首轻快的歌曲，周围的人跟着轻轻打起拍子。气氛热烈又融洽，以至于米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竟没人立刻发现她。

直到米芙的母亲从厨房端着茶点出来。这位总是仪态端庄的女士今天在深色丝绒长裙的领口，也别着那枚铜橡果。她一眼就看见了女儿，立即放下托盘，张开双臂迎了上来，给了女儿一个大大的拥抱。

所有目光都惊喜地投向门口。

「米芙！」

「我们的小先锋总算回来了！」

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纸牌，热情地围拢过来，亲切地招呼着。有人接过她沾了寒气的外套，有人递给她一杯热茶。那位刚才唱歌的妮娅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壁炉边最舒适的扶手椅上坐下。

「外面冷坏了吧？快暖和暖和。」

米芙的母亲在她耳边低语：「大家听说了你在做的事，都很支持。我稍微提了提，她们就留到了现在，非要等到你回来不可。」

一位戴着精巧蕾丝小帽的年轻女孩挤到她身边。这女孩不仅是米芙母亲组织中的成员，还是米芙的表姐，叫莉娜。她挽住米芙的手臂问道：「米芙，这次能在家待几天呀？」

「我只请了一天的假，明天参加完洗礼，还得回曼哈顿。」

看着满屋子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米芙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与下东区那些警惕、怀疑和冷漠的目光不同，这里的每一道视线都充满善意和支持。

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米芙的母亲适时地轻轻拍手，厅内的谈笑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各位亲爱的姐妹，」她声音自带力量，「感谢大家等到这么晚。现在，让我们听听米芙要说什么。关于她和曼哈顿的伙伴们正在筹办的成衣店，究竟需要招募什么样的女工，又有什么样的打算。」

女士们纷纷寻了座位坐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米芙身上，充满了期待与鼓励。

「米芙，说说你要招什么样女工，我们帮你想办法。」

「孩子，那个说明会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