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小已放了学,教学楼里,零星几个孩子都是被迫留校的,他瞥见闻老师班上的门,虚掩着。
汴之粱记得,闻老师偶尔会在班上批改作业。
只不过,那次他想进去,被闻老师礼貌婉拒了。
汴之梁在第二扇窗户后微微偏头,窗帘飞扬后,一男一女两道背影,并肩坐在讲台上,相谈甚欢。
他认得那位女老师,是五年级教语文的和老师,他来丽江同年考进南小的。
和老师在写,闻辞在一旁说,两人偶尔对视,偶尔闻辞亲自动笔,在她的教案上标记,偶尔,又翻过自己的书,递给他看。
他从没在闻辞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汴之梁一时心情复杂。
认识闻辞以来,哪怕是有着郭祁他们在的场合,都不见得他与自己言谈几句,两人认识也有一两个月了,他却不知,闻辞此人,也是有如此健谈的一面的。
原来,他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想和自己说。
这样啊。
汴之梁如梦如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弥天大错——
闻辞,大概是不喜欢男人的。
那天之后,汴之梁没再密切地来学校,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平静状如死潭。小馆里,姜水盼星星盼月亮,才终于又见着了他们这宽心老板一面。
“喂——你到底在听我说话没有?”
天闷闷热,姜水额角的发丝,都黏在了皮肤上,见对面这模样,登时怒火中烧。
“嗯。”汴之梁低头在看谱。
“行,那这个月的帐就这么着。”
“嗯。”又一声。
姜水手放下,吸着气静静等待,然而,对面久久沉默再无下文,她按紧圆珠笔:“以后每个月您莫来了,梁老板财大气粗,不出一年倒闭后,另谋出路吧!”
汴之梁在她的骂声中,抬眼瞥了眼账本,又收回,淡淡道:“随你。”
“***”
“……”汴之梁蹙眉,“怎么还骂人呢。”
姜水将账本猛地合上:“您另谋高就吧,老娘不干了!”
汴之梁一声喟叹,关上被自己画得一团糟的谱稿,把账本重新摊开,好言道:“这不挺对吗?”
姜水满脸恨铁不成钢,怒叱:“哪里对?谁当老板当成你这样,业绩不过问,账本懒得翻,我说什么你都好好好,店里这季度的菜单你看过吗?酒水走账你看过吗?我要哪天把你这店贪垮了你都不知道!”
或许是天气的原因,汴之梁此刻本就心烦意乱,被这成堆的文字劈头盖脸砸过来,全身毛孔被封住似的,透不过气,一时间不知从哪个问题回答起,更乱了。
“姜水,财务问题我们从前就谈好,我信任你也没错吧?”
他知道姜水做事认真,可靠,那账本他几天前就看过了,并无问题,本来一句话就能解释清的事,汴之梁此时也上了头,语气不太对。
“好。”姜水没有情绪地睁着眼,卷走账本,“是我多管闲事。”
汴之梁见人怒气冲冲地走了,钻进吧台后,抱出大罐子鱼食,不要钱似的满池撒。
“欸……”汴之梁伸出手,欲言又止。
“我的鱼……”
轰隆轰隆,云层后滚雷翻涌,跟着天地振鸣。
云南正式进入雨季,这天说下就下,看架势,恐是有大雨一场,汴之梁没敢再惹那祖宗,自个儿把小院里的雨伞支起来,又给桌椅盖上了遮雨罩。
下雨前,总是刮风,吹得院里那棵槐树花枝乱颤,风铃失了节奏地狂响。
“玉花姐,关一下外送平台。”汴之梁朝着饮品台道。
大雨天,订单不好送,骑手也很容易超时,有时候几方人员沟通起来麻烦,恶劣天气汴之梁往往都会一绝后患,直接关掉外送服务。
偶尔,连店面都会关。
“好嘞,梁老板。”
这样的天,闻辞也在学校吗?
又落一声雷,汴之梁突然想象到,学校里满屋教室,孩子们见着风雨欲来,跃跃欲试的模样了。
闻老师会不会大喝一声,命令着所有同学赶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嗔怒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汴之梁想到这里,戛然收了情绪,手里的最后一把伞,也嘭地撑开了。
今天,他也带着那把桐香的油纸伞吗。
下一瞬,大雨倾盆。
雨来了,风也就停了,紧接着响起雷声,自天空深处而来,奔赴,越来越近,轰隆一声!威慑人间,提醒着诸热避散,清凉将至,闷热的罪魁祸首们,全在淹没在这场又急又迅的热雨之中。
街上行人的脚步也快起来,撑伞者、吆喝者、赶路者、居民游客,全穿梭在蒙蒙水汽之中。
汴之梁靠在小馆横街的窗台边,眼神悠悠地扫过,雨幕中,一个缓缓前行,微低着头的人,逐渐吸引他目光。
闻辞插手,闲庭信步走在雨中,手中既无雨伞也无其他遮挡,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挤满了人,他无所顾忌,大咧咧走在古镇道中央,神色自然地放空,仿若身侧所有声音,过往行人,皆与他无关。
就连头顶这场雨,也不复存在。
他臂弯里夹着教案,被文件袋包得严实,似乎并不担心这场雨,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汴之梁完完全全,彻底移不开眼。
像一幅画,缓步走进他窗井。
“闻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