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车飞速驶入晚霞深处,坠进地平线,化作一点。
到达雨花巷678号时,太阳已彻底西沉,微弱的余晖拖拽着最后一片天空,下落缓慢,闻辞在门后,悄声对他言了告别。
“麻烦你送我回来。”
汴之梁不太想说出再见,但看着他的眼睛,又没理由挽留,只好多此一举地关心道:“记得上药。”他指了指闻辞的额角,“不然会留疤的。”
这样一张脸,若因自己留下疤,汴之梁大概此生难安。
“明天见。”
终于,还是由汴之梁做了道别。
“再见。”
门缓缓合成一条缝,闻辞的脸于这一缝中,变作了两扇毫无生机的木板。
汴之梁在门口站了片刻,凝在暮色将尽里,久久没缓过神,总觉得脑子里,有东西跟着闻辞被一并拽走了。他后撤一步,退回台阶下,抓握起车钥匙,没事儿人似的,准备往家里走。
在他将要发动时,肩膀突然被声音一拍。
“你好?”
汴之梁迟疑地转过身,看到一张甜美,而陌生的少女脸庞。
“请问是汴之梁老师吗?”
他看见女孩手里握着的手机,和同行伙伴一脸希冀的神情,心下当即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汴之梁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取下车钥匙,朝他们善解人意地笑道:“是要签名?还是合照?”
闻此,女孩激动地踮了踮脚,捏紧手心:“可以都要吗?”
汴之梁摇摇头,妥协似的,扬起点语调:“可以~”
“你们开心就好。”
“啊啊谢谢老师!”
他从摩托车上下来,拔了钥匙,勾在小指上,长腿往机车旁一靠,好脾气道:“谁先来?”
女孩兴奋地举了举手:“我我我!”
汴之梁配合两位小姑娘,换了好几个姿势,拍了好几张,见她们对自己的机车感兴趣,还主动说她们可以上手摸摸,却没提可以坐的事。
拍完照,给两个人都签了个恣意狂放的花名。
“来南城玩?”他低头签名时问道。
“嗯嗯!”女孩说,“昨天到的丽江~”
“这样啊……”他签完,把笔和签名册递过去,口吻微扬,“玩得开心。”
小姑娘们心满意足,拿着签名欣喜挡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扑闪扑闪。
“老师,你什么时候会再发新歌呢?”临要走时,其中一个突然问。
而汴之梁似乎早有预料,也仿佛练习了千万遍般,随口而出:“会发的。”
这句话,和“有空见”,“下次见”,“得闲饮茶”,“以后再说”,有什么区别呢?
“那今年的音乐节您去吗?”另一个姑娘靠在伙伴肩膀上,期待地趴着头。
汴之梁低头笑了笑,抿嘴,露出了比方才诚实的神情,无所谓道:“不去了吧,以后,都不去了。”
……
三人在依依不舍中告了别,汴之梁抬脚跨上机车,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这巷口,不知在想什么,然后旋拧钥匙,扬长而去。
在发动机的余响中,一门之隔的后面,闻辞微沉的吸气。
方才的一切,被他尽收耳底。
并非故意窃听,闻辞离去的步子愣生生被两位女孩的谈话吸引,他鲜少关注名流圈,其实到此刻,他也不太清楚,汴之梁究竟是谁,在他身上又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与他无关。
可好奇的一角一旦被掀起,想要粘回去,便很难了。
.
汴之梁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左边横到右边,又从右边横到左边。也不知道闻辞有没有上药,那里不会真的留疤吧?他是疤痕体质么,应该不会吧?那么小一点。真留疤了,以后别人要是问其他,自己是不是还得一次次重复出现在他讲的故事里?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留在了闻辞心里。
倘若他以后有了女朋友,人家问起,闻辞,你这个疤是哪里来的?他要怎么说,这个啊,这是我一个朋友,嗯?朋友?什么朋友,说清楚……
汴之梁光是想想,就觉得,这也太难堪了。
他今天走路时怎么就出神了呢,怎么就把闻辞给撞了呢,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上课,他的眼镜应该没有被自己撞坏吧?走得太急,汴之梁也根本没注意看,大概又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汴之梁脑子乱乱的,也不知被什么搅了,呼吸不对,心跳也不对,全身上下似乎连筋都搭错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晚还睡不着呢?
汴之梁越想越心乱,干脆坐起来,扎进工作台,开始修拖了三个月的后期,李明也最开始还催催他,到现在,已经完全不提这回事了。
时间在百无聊赖的消磨中,特别快,一小时转眼即逝。
手机震了三次,他才从音乐声中抽离,抓过来看,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哪位?”
“汴之梁!”
闻辞的声音如同炸弹落入耳中,混杂着嘈乱风声,似乎在湖边,声音都在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