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于是,他彻底好奇了。
黑暗里,闻辞翻了个身,把被子压到手臂下:“因为我不想干了。”
这句话的风格,颠覆了汴之梁心中过往对他的所有认知。
“在我二十七岁这年,我几乎取得了所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体面的工作,充裕的存款,有一辆小几十万的车,省会城市的房,其实连我自己都在自省,这样了,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有什么不能将就的。”
汴之梁见他没继续,捡了个折中的词询问:“是学校的事?”
闻辞应声:“差不多吧。”
像是无奈,又像是难以言说。
“我刚毕业那会儿,还是蛮理想主义的,运气也算还行,一把就拿到了省重中学的任聘书,你知道,做我们这行的,心底多少有点弥赛□□结,但真干了,又尤其是教育资源比较集中的优秀地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尤其是这几年,各种规章制度总是在变,老师逐渐从授业解惑的身份,变得四不像,你知道我手机里,曾经最高记录开过多少个不同类型的会议吗?”
汴之粱没回答,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闻辞如今回忆起来,都有点想笑:“十二个。”
“校务会、年级会、教研组会、班主任会、临时通知会、研学会、职工例会……那时候,我改作业都是在半夜做的,我印象特别深刻,有一次冲期末周,头天晚上改试卷到凌晨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给学生上早读,结果在讲台上头晕目眩,一脚摔到讲桌下,学生吓坏了,然后我就和他们讲,老师只是度数涨了,没看清踩空了。”
闻辞自己说起这段经历,忍俊不禁,笑声平静,没什么情绪,听得汴之梁心一抽一抽,眉目紧锁。
“其实这些都还好,大学做项目那会儿比这还忙的时候都有,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在教育条件如此发达的地方,还存在严重的教育歧视。”
“我顶着压力劝退了班上一个学生后,就自请辞职了。”
闻辞瞪着眼睛,直勾勾望向天花板,黑暗里,他一双黝黑的眸子,在光影里隐隐颤动,落了颗水晶进去。
“闻老师,你要明白,教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学校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学校!你有理想,我上边也有领导,请你成熟一点。”
“他的总科成绩与上学年相比已有显著提升,只是在全班的对比下稍弱,主任,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努努力……”
“闻辞!”长桌后,一双大手猛地落下,桌前两面红色旗帜,颤得浑身发抖,“你要么劝退他,要么自己和校长,和所有年级老师解释,因为你一个人,影响所有人的绩效前程,你想清楚了回答我。”
……
“想清楚了?”
“嗯,清楚了。”
“好,从我这儿走完手续,你明天就可以去签转岗合同了。”
……
“你真的不再想想吗,闻老师?”
“闻老师,你年少有为,没必要纠结这细枝末节,算了吧算了吧,明年你就可以评职称了…”
“你太天真了,闻辞,这是职场,不是你的理想。”
……
“闻老师,保重。”
“闻老师,后会有期。”
“径行直遂,青云万里,闻老师,再会。”
……
“闻老师?”
恍惚中,他又听见谁在叫自己,分不清现实还是回忆,贴着灵魂,埋在记忆深处,奇怪的熟悉感。
“闻老师?”
汴之梁看他发呆太久,以为睡着了。
“啊……抱歉。”闻辞道,“我刚刚走神了。”
“其实,我只是想说,你所放弃的,不过是本就不该拥有的。”他把话题又绕回开始,“一年前,我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将就,现在,我想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脑海里想起这短短两个月在南小的经历,走访过的几个学生家庭,和今晚向芽一家的情况,眼神里,多出了几分释然:“将就是留给死人的,人只要活着一天,就得选择,就得经历,就得为理想,为心中愿景大步向前,向前走吧,走走,就知道了。”
他不算聪明,只有一双脚,替他丈量脚下这片土地,书中不一定会有黄金屋,但书中一定有一条路。
他跟着走,于是,来到了丽江,来到了南城。
闻辞见过这里的孩子因为一篇《画杨桃》而开阔了眼界,写出“我想走出去看看世界”的话,就再也不能屈居那片连教育做不到相对公平的地方。
总有这样一个地方吧,总有吧。
存在的。
“所以,请你也不要将就。”闻辞偏过头,在窗柩照进来的月光下,与汴之梁四目相对。
他看到一双,皎洁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