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老师吃到一半,被一个工作电话打断,他迅速扒完碗里的饭,匆匆忙忙去了行政楼,等他都走出食堂,才记起与他同行的还有个人。
他竟然连忘了给汴之梁说声再见。
太失礼了。
算了……这样也好。
处理完教务处的事,午休时间已过去三分之二,教室里孩子们正在午休,闻辞穿过走廊的时候,轻手轻脚,推开办公室门,一阵喧闹扑面而来。
老师们窸窸窣窣地闲聊八卦,一个劲儿点头,在人群中央,站着位后脑勺扎小辫儿的男人,透过三分一侧颜,闻辞看到他漾开的笑容。
“闻老师。”坐在门口的夏老师率先看到他。
汴之梁在人群中,回过头来。
两人在空气里短暂对视。
“你快来,梁老板给我们每人都送了箱莲雾呢。”说着,夏米从袋子里拿出一枚,递给他,“可甜呢。”
闻辞挥挥手里的饭盒和水杯,示意自己没闲手。
“那你等下过来吃哦。”夏老师笑得可爱。
“嗯。”
人群在头顶吵嚷,闻辞弯腰把饭盒放进柜子里,周遭突然感觉暗了一团,他抬头,见汴之梁,正偏头看着自己,眉眼含笑。
他刚想说些什么,见汴之梁给他轻轻使了个眼神。
闻辞顺着他指引,拉开了脚边的抽屉。一个红色礼盒安静平躺,他抽出丝带,四边跟着展开,成排的莲雾,羞眉敛目,等候垂爱,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迷茫地看向汴之梁。
“这盒是台湾空运来的,我总共也就得了两盒,给你尝尝,嘘。”他举起一根手指,笑意狭蹙,“别告诉他们。”
闻辞又一翻,发现最里面还搁着一盒。
他仔细看了,才发觉这两盒不论从包装还是个头颜色来看,都与办公室其余老师们手里的大有差距,那些也很漂亮,却不如他手里这枚。
他这盒是特殊的。
闻辞到底没那么心安理得,抽出一盒:“我吃不了这么多,这盒你拿回去分给……”
“闻老师要拒绝我的好意吗?”汴之梁突然垂眉看着他,眼神实在无辜,又实在清纯可怜……
闻辞总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他的圈套。
三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表情……
“当然……不。”闻辞默默将抽屉推回去。
他手掌贴在柜门上,像是捧了个炙手山芋在怀里。
示好,关心,送礼,下一步,就该到表白了吧,闻辞想到这些,心底异常平静。
最后一节课的那个下午,是个阴天。
闻辞站在教室里,闷闷地热,风扇旋在教室前后各一个,却照顾不到讲台这边,他撑着手在讲台边,将领口微微扇动,童声朗朗,读到语文书的最后一篇课文《雨点儿》。
…
“数不清的雨点儿,从云彩里落下来。”
“半空中,大雨点儿问小雨点儿:’你要到哪里去?’”
闻辞就是在这句话的末尾,突然抬头的,偏就那样凑巧,一阵穿堂风掀起教室窗帘,于是他看到静静站在教室外的汴之梁。
不知他是何时来的,靠在最后面的那扇窗户外,也跟听课似的,专注而认真。
这人当真无聊。
下了课,孩子们迅速背起书包,一哄而散,闻辞跟着萝卜个头似的人流,往外走,果不其然,汴之梁在门口等他。
他看着对方笑:“干嘛。”
汴之梁也实诚:“看看你。”
“看我干嘛?”
“听你讲课。”
闻辞别扭地蹙眉,身子后倾,揶揄他:“怎么,想当我学生?”
对面没有立即回答,眼神里泛着复杂的情绪,来回徘徊,汴之梁背着琴包,突然轻叹:“不想。”
“师生恋是违法的。”
闻辞哑然。
人群在这时快散尽了,四周的声音落下去,好像听得见空气的呼吸,可是,空气是不会呼吸的,他们听见的,是对方的呼吸。
闻辞抓书的五指不自觉攥紧,他现在应该走,或者干脆拒绝,但脑子里却空空如也,语文老师,竟然拼不出半个字。
汴之梁带走了他的所有音节。
“闻老师再见!”一位小女孩突然抱住他的大腿,扬起圆嘟嘟的笑脸,两条小辫儿在耳后摇摆,“我会想你的。”
浓厚的空气屏障被童声骤然撞碎,闻辞茫然了一瞬,捡回思绪,又恢复如初,他抬起手抚摸女孩头顶,温柔可亲:“闻老师也会想你的。”
可惜他没能看见,汴之梁站在两步之外,心猿意马的眼神,还有心底那句——
闻老师,那会想我吗。
那天的对话,没有下文,似乎只是一个玩笑小插曲,谁也没再提起。
期末考这天很轻松,比起往日上课的紧绷与繁重,闻辞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提前进入了假期。
他还没来得及安排行程,手机上,朋友的消息便急匆匆袭来。看着好友甩来的大堆攻略,闻辞的回复欲愈来愈低,夹着文件袋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措辞艰难。
屏幕上,突然花了一块。
他抬头,看见天空,突然照过来一朵乌云,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起雨。
这雨可来得真不是时候,他又忘记带伞。
“小辞。”
有谁叫了他的名字。闻辞抬头,在烦热的阴雨连绵中,看到了赵嘉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