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闻辞来说并不算什么难题,他一面往锅里添菜一面道:“你以前下过厨房吗?”
“没有。”
闻辞平和地摇头:“那这个你大概学不会,比较复杂。”
锅里的油焖大虾已经到了最重要阶段,汴之梁的脸在雾气后朦朦胧胧,连声音也变淡:“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做饭就是放调料放食材混在一起,跟调酒差不多。”
其实餐厅老板不会做饭这事已足够令闻辞诧异,会调酒不会做饭的人,更新奇了,闻辞突然被拉回第一次与他见面的时的场景,他端着两杯酒款款靠在桌边,修长两指将酒杯推过来。
一杯雪国,一杯教父。
他这才想起,自己竟然还没有喝过那杯被称作汴之梁“撩妹神器”的雪国。
好像也没有真的在追吧。
“好啊,那你来帮我收汁。”也不知哪根筋搭错,闻辞就同意了他这无理请求。
他主动让出位置,让汴之梁站到自己胳膊边,递给他一个小瓷碗:“我先教你调酱料。”
汴之梁挑起眉,看他:“一来就给我上难度吗,闻老师?”
闻辞把要用的材料摆出来,仔细查看:“我不喜欢总是反驳我的学生哦。”
汴之梁被他这状似揶揄又半分认真的语气逗笑,接过小碗,咬字间吐出难以言喻的暧昧:“好吧,我的老师。”
闻辞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话里的歧义。
这实在不太像一场做饭教学的对话,恐怕继续下去就得从美食频道转向晚间八点档了,万幸闻辞身上的师者气质在无形之中,把氛围拉回正轨,在他的认真授课下,汴之梁倒真有模有样地调酱、颠锅、收汁。
闻辞看着他腰系围裙,炒菜的背影,恍然想到,很多年前一个画面。
具体是和赵嘉鸣在一起后的多久,他记不清了,只是无数个照例的傍晚,他买了菜回到家,拖着任课一整天的疲惫身躯,站在水池前洗菜。
深秋的天,冷水打在手上,刺激得通红,竟然渐渐地有些麻木。
赵嘉鸣在沙发上打游戏,游戏的背景音混杂着他和朋友的说话声,传进厨房,闻辞想叫他来帮帮忙。他很少主动求人,那得是万不得已的情况,比如那时,他的腿已经疼到发麻,真的很想坐下休息一下。
从回到家,闻辞连一口热水都还没来得及喝。
闻辞大可在下班后回到自己的家,他并不是非到赵嘉鸣这里不可,只是因为他喜欢自己的手艺,只是因为感情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
感情让人变成自发的奴役者。
“赵嘉鸣,能帮我把这些菜理了吗?”他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对沙发那头说道,几秒后,并没有人回答,闻辞以为没听见,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客厅里,赵嘉鸣突然摔了手柄,转过头不耐烦道:“我是个男人,我进什么厨房?你不想做我们就点外卖,那么多事。”
“……”
闻辞手里拿着半截茼蒿,愣在厨房外。
可是……我也是男人啊。
“尝尝?”
眼前的画面,从多年前那间蓝色的冰冷厨房,逐渐重叠成此刻的丽江小院,汴之梁抽出一双新筷子,递给他,眼角眉梢都还漾着笑:“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厨啊,您给我留留情。”
闻辞的神情放松下来,一瞬间变得很柔和,好像过往的一切,在此刻无足轻重,微渺如鸿毛,他夹起一只虾,从开背处,轻轻咬下去。
全是活虾,新鲜到这口下去,汁水直接顺着嘴角溢出,闻辞下意识去接,按住下巴时,抬眼,看见汴之梁,也在盯着他看。
讲不清楚他在看哪里,但闻辞认为,肯定不是脸。
闻辞一口咬断,快速扯了纸巾擦净嘴角,垂着眼一个劲点头:“很……很好,第一次做,很棒了。”
不知道为什么,汴之梁不说话也没动作,神情古怪地持续看着他,在某个极限到临之前,闻辞迅速找了个借口,从厨房开溜。
“我去歇会儿。”
“……”
更奇怪了。
正式的晚饭,在接近七点才开始。闻辞事先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远离主位,等到所有人都落座,他才察觉,这个角度,和汴之梁正正相对,即便倒个茶,夹个菜,只要身体一动,他的身影就会完全闯入自己余光。
闻辞试图往旁边挪,却发现每张板凳都是独立的。
开始动筷了,闻辞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自己炒的那盘回锅肉,反倒是由汴之梁代劳的油焖大虾,被摆在离自己最近的手边,他不经意移动目光,匆匆带过汴之梁那头。
就听见嗓音,缥缈而不真实地传来:“我家那位的手艺,大家都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