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和中文是不一样的。”
闻辞道:“当然,我不擅音律,但全世界的艺术表达都离不开一个核心——人。你是怎样的人,你的作品不会说谎,你写过的东西不会说谎,换言之,你如果真的剽窃过他人作品,怎么还能几十年如一日地输出同种内核呢?你写过的歌,不论是词或曲,看似风格迥异,其实了解你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你的东西。”
“人的灵魂,偷不来。”
汴之梁时常觉得,闻辞自我秉持的那套原则,与认知,有着超脱常人的力量,他看起来谦逊温雅的一个人,却比大多数人都坚韧。
劲竹一般的人,却以水的姿态呈现,真是个神奇的人。
雨水顺着窗台溅进来,滴到汴之粱手背,令他一瞬清明:“闻老师,其实你知道这些劝慰对我的现状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我还是说了。”闻辞的身上,透露出一股循循善诱的气质,“不知道要往哪儿走的路,继续走下去就好了。”
“是真是假,除了你自己,其实并没有人在乎,老天不至于凭空让人吃哑巴亏吧。”闻辞说着,自己也被逗笑了。
“就像你来南城教书那样?”
“对啊,我来了。”
“走到这里,没后悔过?”
“后悔什么?”他笑,“因为害怕就不去选择吗,那也太怯懦了。”
汴之梁突然就看着他。
闻辞哑然,在对方沉默不语的注视中,一点点收起情绪,他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自相矛盾的话,端起玻璃杯,抿嘴笑开:“你知道的,劝诫他人总比解放自己容易。”
汴之粱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在所有微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变为空白后,收回目光,低声道:“解放自己么。”
话题摸到了临界点,两人隔着那张纸,分明都已触到了彼此指尖,却又松手,继续保持着纸张原样。
离败露,只差一个不理智。
但偏偏两位都是深思熟虑的成年人。
“闻老师说话总是叫人好猜。”半晌,汴之粱意味不明地说。
手机铃在雨声中响起,划破维持到极限的氛围,闻辞救命稻草般抓过,将所有注意转到手机里,他对着那头应声,又点头,说了几句没关系,挂断了电话。
“有人找你?”汴之梁对来电者十分关注。
闻辞举起手机晃了晃:“惜年让我去接她,宿舍唯一剩的一把伞坏掉了。”
他说着就起身走,汴之梁见他两手空空,道:“你带伞了吗?”
说话间,闻辞从前台处抽出一柄长伞,侧过头:“哦,昨天看天气预报,最近几天都有雨呢,以防万一出门都带着,这天气预报难得准一回呢。”
他握住伞柄,捏紧短伞骨的底端,顺势推上去,竹跳“砰”地轻响,伞面在屋檐下绽开,雨水打在上面,好听又催眠。
在闻辞左脚将跨出去半步,汴之梁抓了门口放置的黑伞,快步跟上去:“一起吧。”
雨不算猛烈,只是密集,好在没吹风,不至于湿了满身满腿的脏污,也是因为雨天,两人并肩前行的速度,变得缓慢,平时十分钟的脚程,今天走了快半小时。
到的时候,堂惜年独自靠在门口等他们。
因为是便饭,闻辞在征得汴之梁意见后,实则也叫了郭祁,不过那头语气平淡地拒绝了他,现在看到堂惜年的状态,想来两人并没有商讨出结果。
在规划回程的路途时,汴之梁看了看她,顺势道:“你打我的,我跟闻老师撑一把。”
檐下的邻居小孩正捡着木棍掏水沟,见几个大人说话,好奇地歪着头凑过来,木棍掏到了脚趾缝里也不觉,闻辞看他一眼,露出微笑,大概认出了这是隔壁的老师,吓得他立马缩回脖子。
“嗷,谢谢梁哥。”闻辞回过神,堂惜年这头已经欣然应下了汴之梁的提议,他就这样毅力糊涂,和汴之梁分享了同一把伞。
闻辞眼皮翕动,闪躲着:“你看我干什么?”
汴之梁没动,微微眯着眼:“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似乎不太愿意。”他颇为善解人意,“我可以和堂老师换的。”
堂惜年此时已走到巷口,还回过头叫他们快走,闻辞心道,这也没法子换了吧……
“走吧。”闻辞撑开伞,主动举到两人头顶间。
汴之梁从他掌心抽走了伞柄,不由分说,在闻辞疑惑的眼神里,他揶揄道:“闻老师,你这样打伞,会顶着我头顶的。”
这不就是在变相说他矮么。
闻辞张了张嘴,作罢,懒得和他计较。
在他们往小馆走的路上,闻辞的视线时不时朝侧边倾斜,看了看汴之梁的头顶,他用余光丈量,又在心底评估……
也没差多少吧。
不过,他发现,汴之梁的体温比他高一些,两人近距离地靠在伞下,他隐隐能感觉到与汴之梁胳膊间的这缕空气,要比右边手臂烫一点。
两人步伐缓慢地走在雨里,水洼倒悬,撑伞,误绘了一地江南。
“闻老师。”
突然地叫,令闻辞心虚一颤。
“啊?”
不算大的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湿透了闻辞半边肩膀,汴之梁下意识地偏斜伞面。
就像无数次,他的偏向。
水汽薄薄地在闻辞脸上蒙上一层,令他那张本就淡泊清远的容颜,更添冷气,他的眼眸,像一场干净清爽夏雨,被这样一双眼睛望着,汴之梁什么也不能想到,什么都无法想到了。
汴之梁抬手,擦去他下颌雨水,在闻辞脸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闻老师,别看他了。”
“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