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汴之梁看着他,有点好奇,“说说。”
也不知是在哪本杂书上看来的,但当时闻辞觉着有趣,自然地就刻到了脑海里:“二战之前呢,西方社会因战争留下的精神创伤不小,在那时,‘乌托邦’的思想流行于社会,涌现了一大批创写世外桃源的作家,詹姆斯·希尔顿就是其中之一,一位英国作家。”
“希尔顿找灵感的过程中,无意中翻到《国家地理杂志》,他被其中对云南的描写和照片深深吸引,由此自创了“香格里拉”一词,后来将此词运用到他的书中,作为一秘境的代称,这本书,便是那本大名鼎鼎的《消失的地平线》。”
闻辞撑在石柱边,失笑道:“很难想象吧,一本以香格里拉为原型的小说,竟然是由一位从未踏足过香格里拉的外国作家所著。”
每次听闻辞说起这些时,汴之梁觉得,他身上总有一股让人难以移开眼的魅力,吸引着人将所有注意力放到他身上,他的长篇叙述从不会让人觉得掉书袋,也并没有枯燥反感的说教,汴之梁不清楚那是不是他常年站在讲台上的原因,亦或者,只是他这个人本身。
汴之梁道:“听起来,是个很有条理,又不容辩驳的来源。”
这话使闻辞微微皱眉:“感觉你有别的意思?”
汴之梁在夕阳下轻轻地笑起来,看看他,又放回天边:“我倒听过别的说法。”
“还有别的说法?”
汴之梁弓着腰,屈膝一点闲适地靠在石柱边,悠然道:“但比起你这个,我那只能算闲扯。”
风从苍翠的柏树间吹过,沙沙作响,闻辞的心也因他这点语气,彻底被勾起,偏过头,倾着身子看向他:“是什么呀?”
很多时候,闻辞意识不到自己在说话时的许多小动作,诸多原因,使他总是要时时绷着自己,就像戴眼镜那样,他善于给自己戴上各种枷锁,于是属于闻辞的本性,就会从枷锁的空隙间,偷偷流出。
比如现在,他与汴之梁说话时,身后的脚尖正毫无规律,一点点地晃动着,像南美洲的一只闪蝶,安静扇动翅膀。
他歪斜着一点身子,看着汴之梁,浑然不觉,从这个角度看,汴之梁居高临下视角里的他,是怎样一副摄人心魄的美丽。
“是,藏语的说法。”汴之梁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干涩晦暗。
他吞咽一口,默默移开目光。
烧红的霞光打在他侧脸,他被揉进身后油画般的天光中。
“什……么。”闻辞移开得太晚,汴之梁的一举一动,被他尽收眼底,等他迟钝地反应过来,两人间的氛围,已然不太对了。
但强烈的本能驱使他追问下去。
汴之梁的思考使他语气停顿几秒,但又不太接近思考,更像是,筹谋的停摆:“在藏语中,香格里拉意为‘心中的日月’。”
不知是不是闻辞的错觉,汴之梁说完这句话,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很久,霞光从身后的转经轮反射,眼前的诸世沐浴在佛光照耀下。
包括汴之梁。
“很浪漫的解释。”闻辞的声音,像晚霞将坠。
汴之梁笑着:“其实有关‘香格里拉’的由来,说法不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喜欢什么,便信什么。”
他对事物的认知与态度,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过分随和,跟风一样。
“你呢?你信什么?”闻辞突然问。
实在有点好奇,他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关乎任何信仰的执着。
“我?”汴之梁顿住,沉吟片刻,看着他,笑意浅短,“闻老师信什么?詹姆斯·希尔顿还是藏语,理智还是情感?”
闻辞轻轻地愣住。
在无声的对视中,他意识到,汴之梁说的并不是现在,终章的一抹夕阳即将被夜幕吞噬,闻辞表情平淡,站在万籁俱静的前夕,像是天色将晚的最后一朵云,落寞到惊艳。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朋友圈背景,那张自己在某个午后阅读时,不经意随手拍下的书摘。
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他刚好看了这本书,汴之梁就突然提起,除非……当闻辞察觉到一点时,谈话意料之中,再次陷入了死
局。
所有的隐喻,最后被闻辞融进嘴角,一笑置之。
汴之梁知道,他的主动,再一次被温柔地摁回。两个人都太聪明,这样的聪明,让他们甚至没理由掀起一场逼问的争吵,只好在一次次主动中,铩羽而归。
身侧,闻辞正安静地远眺群山,视线被拉得很远,在汴之梁出神之际,他突然指着转经轮正对那片天空,眼底盈盈。
“看,月亮爬上来了。”
汴之梁望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是啊,月亮爬上来了。
夜沉下去。
闻辞回到酒店,洗漱完一天的疲惫,他推开露台的窗,在阳台上坐着吹了会儿风,没多久,他回到房间,从包里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蓝色笔记本。
他有写随笔的习惯,偶尔也会有日记,全凭心情。
闻辞拧开钢笔,久不动作,笔尖在白纸上停摆很久,洇开一团绿豆大小的墨渍。
他猝然收起指尖,盯着那团突兀的墨团,慢慢地,开始在脑里不停转圈,变成螺旋纹……他猛地抽回思绪。片刻后,闻辞提笔,簌簌而落:
8月21日 晴 大风
你走过我心中的香格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