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前,温毓君把自己的羊绒披肩留给了闻辞,她摸了摸闻辞的手,说怎么会这样冰,一把手上,全是骨头。
“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小闻,别仗着年轻消磨本钱。”风把温毓君的头发吹乱,“我先生前年动过一次小手术,他那时躺在病床上,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让在意自己的人伤心。”
闻辞向来不太能接受浓烈的关怀,他出生在一个内敛含蓄的家庭,连一个“爱”字二十多年来都很难听到,于是此刻,也变得手脚僵硬,不甚自然:“谢谢阿姨……我会的,只是工作偶尔的不得已。”
温毓君看着他,叹了口气:“小闻,你还年轻,有许多事都没感受呢,没必要拼命。”
没必要拼命。
这和闻辞前半生信奉的人生信条截然相反,在面临人生无数个抉择口时,闻辞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要做就要做到极致,要不遗余力,要不留退路。
他没有可供支撑自己失败的家庭实力,也没有足够理解自己的父亲,成长的重担压在母亲身上,他只能告诉自己,要拼,要争……这样,妈妈就能少担忧一点。
不留退路,不过因为没有退路。
温毓君拍拍他的背:“别坐太久,露台风大。”
“谢谢阿姨。”
在阳台的玻璃门闭上时,闻辞不经意瞥眸,看到了站在背光处的汴之梁,他目光沉静,在黑夜中面色无波,长久地与自己对视。
不知道是何时站在那里的。
闻辞没有熟稔的开场白,只好捡着天边的星星说了一句:“今晚月色很好。”
皓月当空,满天星斗,唯一的遗憾,是东南角那片硕大的乌云,不知道等下会不会飘过来遮住月亮。
等走近了,闻辞才看到汴之梁手里的热水袋,一股暖热陷进闻辞怀中:“吃完饭没看见你,就猜到你在这儿。”
闻辞抱着个花花绿绿的暖手袋,直到暖意袭满全身,他才如梦初醒的抬起头:“你找我?”
汴之粱在对面坐下来,脱口而出:“想见你。”
明知道这样说会令气氛难堪,但他就是忍不住,高海拔的环境,似乎加剧了他抑制住的感情。
然而,闻辞的手放在羊绒披肩后,莞尔一笑:“想我没用。”
两人看着对方,此刻,竟格外坦诚。
很久,汴之粱败下阵来,笑着摇摇头:“闻老师,你就不能哄哄我,骗骗我吗?”
闻辞陷在柔软里,像一只耳朵被遮起来的小动物:“软弱的人才会用哄骗的手段,我说出口,就会负责到底,自然不喜欢虚伪的承诺。”
但说的话却一点也不柔和。
“真羡慕……”突然,汴之梁没头没尾这样一句。
“什么?”
“羡慕赵嘉鸣,曾得过你一句承诺。”
闻辞哑然。
在无声的对峙中,天边那抹乌云,已悄然偏移,挡到了月亮跟前。
一声叹息后,闻辞开口:“汴之梁,其实你并不了解我。”
他抓紧了怀里的热水袋,咬紧嘴唇,又松开:“不了解我的家庭,不了解我的过去,我以前是什么样子,我经历过怎样的事,又是如何成长,不清楚我的恶习,也没见过我不堪颓废的一面,这是很恐怖的……”
汴之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每个人都是复杂而独立的个体,就像冗杂繁琐的机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冒然去对其操控,只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机器坏了,操纵者也会留下阴影。我不需要别人来理解我,靠近我,厌弃我,所有关系,到最后都是这样。”
“我习惯独身,汴之梁,别逼我。”
难得他说如此多,却不是因为好的方面,汴之梁坐在对面,沉吟很久,才道:“你没有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
闻辞能感觉到他现在无比清醒,且从容,但不知为何,胸腔内咚咚作响,快要震耳欲聋,令他难受,他干咽一口,平复好:“对,我知道我们没可能。”
“我和你不一样,不论是成长经历,亦或家庭构成,你不能预料与我在一起后,会面临怎样的问题,但我知道,所以请允许我擅自为这段关系做终结,就像沙漠里的骆驼,它们生来与海洋无缘。”
汴之梁神色一凛,纠正道:“有,纳米比亚沙漠海。”
纳米比亚沙漠,非洲西南部最古老最干燥的沙漠之一,在这片沙漠的边缘,一条长约1600公里的海岸线缠绕于此,本格拉寒流的杰作,使生长在这片沙漠的骆驼,有幸得见大海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