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之梁安静地沉思着,片刻后,才低低地说道:“那这次能让你开心,我还挺意外的。”
他是那样一个毫无章法,随心所欲的人,与闻辞俨然两个极端,这样两个人,碰撞在一起,原本该水火不融的,结果意外合拍。
“不过我很佩服你,去过这么多地方,还依旧保持着热情。”闻辞感叹着。
“这不是应该的吗?”
“他们说,得到太多的人,最终都会趋于无聊,普通的体验不能再刺激到他们的感官,满足成本就会越来越高。”
汴之梁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失笑:“闻老师,这又是哪个混蛋告诉你的歪理?”
大概真的被他这番话逗笑,大概又觉得他骂得对,闻辞笑出来:“怎么又成歪理了。”
等笑够了,汴之梁逐渐恢复正色,很认真道:“徐霞客一生都在游历山川的路上,也不见得他丧失兴趣,而有的人,即便是最极致的刺激,也不一定能满足他们。”
“任何观点在发出前一定是基于自己本身的,那是唯一的参照物,所以,人的品性才是答案。”
他弯下腰来,靠着扶栏边,在闻辞看过来时,露出一个张扬恣意的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前者?”
汴之梁摊手一笑:“任君评价。”
闻辞轻嗤。
“其实我旅行也不是次次幸运的,踩过不少雷,有次在纽约,登顶自由女神像,花了我二十多美元,还得自己爬上去,最后一群人挤在女神的帽子里,跟阿兹卡班的囚徒似的,那一刻我满脑子就只有两个大字——退钱。”
汴之梁一边讲,手里还比划着。
“我去过许多稀奇古怪的景点,都是如此,更不提饮食,吃得越多吐得越多,去一趟北欧我得带一个箱子的方便面。”
闻辞笑着摇头:“挺新奇的,你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汴之梁撑手,笑容扑在脸上,就这样看着他,语气放缓:“对啊,我也有这样的一面。”
他似乎在强调什么,闻辞读到一半,被理智拉回,眨了眨眼,将脑中思绪抹去。
风继续吹。
日照金山的持续时间只有短暂十分钟左右,温毓君趁着金光褪去之前,忙不迭拉着大家往镜头前凑,闻辞自然地迈到了镜头外,把整个画面留给一家人。
她注意到了:“小闻?来呀,一个人站那么远做什么?”
她招招手,见闻辞还要推拒,直接越过汴之梁去拉他的胳膊。
“阿姨,这不太好。”闻辞委婉地笑着,保持着谦卑的礼貌,“这是你们的全家福。”他指指身后的三脚架,“要不我来掌镜,风大,容易倒。”
汴之梁的脚转到一半,不曾想妈妈直接牵住了闻辞的手:“全家福也没关系呀,你是之梁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家人。”
家人两个字,令闻辞一愣。
“乖。”妈妈拍了拍闻辞的手,“听阿姨的。”
隔着手套发出窸窣的声响,闻辞的手被她握住,热热的,很温柔。那是一种和汴之梁身上,类似的温柔。
闻辞内心复杂地站在原地。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汴之梁的家人,面对他们的真心,这短短的几天里,闻辞感受了来自他家人的太多善意,尽管他明白,这是爱屋及乌的表现,可被在乎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他们对闻辞越好,闻辞越是内疚。
像是一座没有回音的山谷,她们抛进去的真意,闻辞给不出任何结果。
镜头已经开始倒计时,闻辞站在汴之梁身侧,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阳光刺的,他的眼眶浅浅泛起一圈红,他快速眨了几下,试图缓解难受。
汴之梁发现了他的反应。
“5!”
“4!”
汴之梁的指尖犹豫动了动,
“3……”
他忽然抬手,小心翼翼搭上闻辞的后脑勺,五指陷入他柔软乌黑的发丝间,动作柔缓地揉了揉。
“没事儿。”汴之梁明白他,理解他。
在闻辞无措的眼神望过来时,倒计时结束,镜头卡在这一秒,他仰头看向汴之梁的瞬间。
他们背后是圣洁的日照金山,身侧,是最重要之人。
回去的路上,是向导开车,闻辞坐在最后排,看小小的车辆穿行在梅里雪山的巍峨身躯下,有种奇怪的落差感,一车人都在小憩,闻辞的头靠在车门边,睁大眼睛,发呆地看着窗外。
快走出景区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车厢太安静,于是这声格外清晰,清晰到消失许久,闻辞还觉得犹在耳畔回荡,不断重复,令他难以忽略,在几秒的纠结后,他掏出手机,划开,看到了汴之梁的发来的微信——
【不喜欢我,也不是一件需要抱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