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时候,闻辞并不比旁人更加了解自己,比如现在,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要问什么,又在执拗什么,心底隐隐和自己较劲,想走又不愿走,只好僵在原地。
矛盾构解成他的一生。
“闻老师,我可是坐红眼航班给你把书带回来的,下午就得走,你确定不说?”
闻辞从手里的书看向他,确认了一番,才问道:“你回来,是为了给我送这本书?”
这是个幼稚又荒唐的问题,连问问题的人都感到不可置信,可当闻辞意识到眼前人是汴之梁时,又觉得合情合理。
为了送一本书,横跨约莫2600公里的路程,连夜从上海飞回丽江,只是想要第一时间,送到自己手里。
完全符合他的作风。
在工作室的伙伴们沉睡在梦境中时,不会有人知晓他们的老板已经在此期间,飞过一次丽江,送过一本书,见过一个人。
“是,因为买到了,所以第一时间想要见你……”
“收到的样子。”
停顿得很巧合,让闻辞快要怀疑是他的故意。
“好吧。”有时候,闻辞真觉得汴之梁是个浪漫疯子。
“我昨天听他们说,你可能要去上海工作了,怪不得这几天都是姜水在小馆。”闻辞语速又低又快,节奏模糊,生怕人听清似的。
可汴之梁有一双天赋异禀的耳朵,他眉毛一压:“他们是谁?”
闻辞道:“……李明也。”
他不清楚这算不算出卖,但凭李明也与汴之梁的关系,必定是有内部可靠消息,才敢这般信誓旦旦吧。
“你怎么和李明也那小子玩一块儿去了?”突然,话锋一转。
汴之梁的语气称不上生气,也谈不上和气,面上明明有一点笑意,却逼得人并不敢直视,闻辞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当即想要收回,“我们就随便……”
汴之梁抬手,打断了他说话,身体稍稍向他放低,面上笑着,声音却毫无情绪:“没关系,你以后少和他待一起,他的问题,我会解决。”
闻辞从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登时不太敢说话,是他失言在先,原本这也与他没什么关系,最后只为无辜牵连进来的李明也说了句话:“是我自己猜的,李明也只是说了你出差的事。”
汴之梁不置可否,手插在兜里,笑容缓慢地从嘴角弥散,停在微挑的眼尾处,戛然而止:“嗯。”
闻辞被盯得毛骨悚然,提着手里的纸袋:“行,那我走了……”
他一步做三步地跨回小院,不敢回头停留,如有预料般,在他刚到卧室坐上床时,手机在衣袋里响起。
闻辞拿出来,划开,看到了汴之梁头像后,许久没亮起的红点。
【对了,袋子里还有一支钢笔。墨水弄到手指上很难洗,这支是找人手工定做的,不会再沾到墨水。】
闻辞果然从纸袋的最底部,翻找出一个盒子,在木盒的正中央,用红丝绒带捆绑着一只通体漆黑,金丝点缀的钢笔,雅而静。
他拿起来,在阳光下轻轻转动笔身,笔帽处,镌刻着一串陌生的英文,经过辨认,闻辞猜测,这大抵就是制作这支钢笔的手艺人姓名。
他又拿起手机,将汴之梁发送的这段消息看了又看,终于,瞧出一点端倪。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钢笔漏墨的?
闻辞拿着钢笔的手一顿——是那天,南小报名日,一整天的忙碌,令他的指节都洇上了墨痕,以至于意外撞见汴之梁时,连手都没来记得擦干净。
闻辞抬起写字的手,用拇指反复摸索着握笔的位置,那个曾经沾过墨水的地方,这样隐秘之处,像是藏匿在叶片上的一滴露水,受到关注时,竟然是这样的心情……
闻辞摸着,感到奇怪。
如汴之梁所说,他果然当天下午就飞回了上海,南城里少了一个人,好像生活也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高悬,闻辞照常上课。
唯一不同是,闻辞再去小馆时,不会再有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沉缓慢地唤一句“闻老师”。
他还碰见过几次李明也,对方似乎客气了很多,没说几句话就匆匆要走,闻辞想要问的话都没来得及预热,音乐人都这样忙吗?
国庆小长假后,闻辞开始着手准备期中考,这次期中考局里很看重,家里堂惜年天天被家长的电话折磨,还得应对父母的压力,于是见着谁都烦,连树上的蔷薇都得被它薅两朵。
于是,这段时间,闻辞待的最多的地方,是汴之梁的小馆。
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你会看见一位带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士,坐在靠窗角落里的位置,埋头写就。
有时候,他会待到太阳落山,有时候,不过一两个时辰。
那天,姜水好奇了。
“闻老师,你怎么换钢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