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之梁撑起来,站直身体,脚尖不自觉地朝前擦出半步,却又顿在中途,树枝掉到地上,他僵硬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并没有发梦。
“姜水。”他沉声,“那是谁?”
姜水号码拨到一半,视线被他的声音拽走——
阳光偏斜的窗台,闻辞坐在一半微风里,缓缓下笔,他写字速度不徐不疾,看起来就像一位裁缝伏案在缝纫机上,脚踩踏板,发出不停的哒哒哒哒声,勤劳耕织。
即便相隔甚远,汴之梁依旧一眼认出,他手里握着的那支笔,就是上次自己送赠的。
“你没睡醒吗?”很久,姜水对着汴之梁真诚发问。
见汴之梁愣着半天不出声,她继续道:“闻老师最近经常来小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他这学期很忙,所以,他来店里的时候,我们都不怎么去打扰他。”
话没说完,汴之梁的人已经野马脱缰地走了出去。
而姜水的手机又在此时响起,她象征性地拦了几下,被铃响摧得心慌,便任由汴之梁而去了。
中秋后的云南,风与阳光肆意生长,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闻辞压了纸巾盒在上面,每翻过一面,都要拿起纸巾盒,压压平整,再放上,长长的拖影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挡住片刻晴明,闻辞抬头,见到了那张阔别一月有余的脸。
彼此都有一瞬的无措,体现在并不知道怎么开口上。
只有风响,铃响,树叶响。
“闻老师。”
汴之梁温沉地开口,但在这声之后,话题再次落空。
闻辞把书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是默许对方坐下的意思:“什么时候回丽江的?”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啊我是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似乎更不对……
他果断闭嘴。
汴之梁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闻辞无措的模样了,尽管他并不清楚,自己对闻辞来说,真的有那么恐怖吗?还是说,因为些别的。
“忙完隔天就飞回来了。”
“怎么不多待几天?”
汴之梁失笑:“上海有什么好待的?只有我一个人在。”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含义,全凭听者理解,一时间,闻辞不知道该往哪方面去想。在对方没有明确告知的情况下,他不想做自作多情的蠢事,他很清楚,汴之梁的世界里,有太多可供重视的东西。
闻辞翻过一页教材,在抬头的标题处,写着《铁杵成针》四个字。
“云南天气好,比上海好。”汴之梁说完,目光投向窗外,砖瓦木楼的小城后方,玉龙雪山缥缈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峰顶已经盖上厚雪,属于它的冬天比南城先一步到来。
阳光好,蓝天下的雪山,也像绵密的圣代。
“可是,上海有你的事业,你的理想。”闻辞突然道。
这样煞风景的话,融进午后总有些冷冰冰,闻辞说话总是带着三分试探,哪怕他自己并未察觉,本能的渴求让他已经将这种行为融进骨子里,在一个对话的时刻,都在不断向对方寻求答案。
但汴之梁是温柔的风,只有被他吹拂的云,才感受过他的润物无声:“当然,可事业是事业,生活是生活,我能兼得。”
闻辞似乎有些失望,但不能被称之为失望,这份回答并不在他的应对范畴内,让他那颗囿于现实的心,一时间无处安放。
当质问和希冀被满足时,闻辞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
“那你呢?”汴之梁反过来发难,“爱情和事业,你怎么选?”
一阵疾风吹翻了桌面的书,簌簌打乱,将闻辞整理规划好的局面打乱,他慌忙按住,抬头,对上了汴之梁直白而赤裸的视线。
“闻老师。”
他再次轻唤。
闻辞在沉默中找到方才的页码,这次,他用力压了好几下,把纸盒牢牢压在上面,任凭风如何吹,雨如何下,也岿然不动。
“愚者择一而放弃,事业和爱情,从不是单选题。”他笑容至浅,更像是为了证明的坚定,“汴之梁,我也可以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