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忙摆了摆手。
男人说话有口音,却不像外国人。闻辞注意到他头顶上那项白花黑底的帽子,一眼认出,那是新疆地区的巴旦姆花帽,闻辞没忍住,再和他对了对眼,这下,男人直接就上手招呼了。
闻辞慌张的笑了笑,又随手指了指后边:“吃饭。”
等他回过头,才发现后边儿是家干货店……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镇定自若地将指尖移动到一旁的米线店,得,兜兜转转,还是它。
店里人有点多,闻辞选了个临近街道的单人桌,至少这样,不用麻烦别人去尴尬地拼桌,他向来耻于开口,拜托成年人,是比与小孩子相处更为困难的一件事,因为他们善于伪装,善于心口不一,即便心有所怨,也会笑言相和。
可孩子不一样,他想和你玩,就会用彩笔在你的脸上画“王八”……
闻辞双手叠抱在胸前,放置在桌面,他凝神,观察着对面的新疆男人,实在觉得诡异。
一个新疆人,跑到云南来卖土耳其咖啡,或许还会被某个误入的外国友人认作另一国家的外国人……男人到底有心还是无心,闻辞不知道,而在这之前,又有多少个如自己一般被他欺骗的人,他也不得而知。
他不得而知的事情太多,大抵,连自己的心也不得而知……
男人手里的铜壶在沙堆里来回推转,加热,让闻辞幻视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磨盘,不过外婆是用牛拉的,一个磨盘有一米多宽,立在竹林里,点点斑斓的光影落在石头上,稀松地晃动。
他开始好奇那些咖啡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样小的壶,放进沙堆时压根看不见液体,没一会儿却能冒出满满大罐,可惜,那位懂咖啡的行家此刻不在。
若是汴之梁,一定能够将土耳其咖啡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或许还会穿插旁门左道的小故事,从奇怪的角度再揶揄一番,哽得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
闻辞扯回神思,把视线从那位新疆男人身上收回,他端起桌上的花茶一口灌下,咕噜咕噜像是要将杂念咽下。
米线被冒着沸腾的锅气端上来,老板将各种食材加进去后,又忙忙碌碌地道了句“慢用”,饿到这个点,闻辞已经快失去本能的感知了,过了最想吃饭的那个点,再香的美食摆在面前,也会无动于衷。
他依靠着进食的本能,开始解决这简单的一餐。
人来人往的夜市,过于嘈杂,耳边的声音一旦纷杂起来,念头便会跌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渊,脑中开始排兵布阵地想起些有的没的。
他想到玉花阿姐的手艺,店里菜单上并没有米线,但那次,闻辞就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地想吃这一口,于是玉花姐拿了店里备的干货,给他用油煎的鸡枞拌出香喷喷的一碗,颇具云南特色的“干拌米线”。
他那天没那么饿的,但汴之梁一个劲劝他多吃点,说玉花姐从没给她们露过这手,这是贵客的待遇,又给他亲手磨了一杯拿铁,盛情难却,闻辞一个人足足吃了三两多的份量……
还有上周,汴之梁带他去姜水家的后山坡挖野菜。
两人兴致勃勃提溜了两个大口袋,一人一把小锄头,小学生春游似的,到了却发现,早就被人洗劫一空,附近的阿奶阿婶,最喜欢这些野味,知道可没用,比手速,他们年轻人还真不一定抢得过阿婶们。
最后,两人提着空空的塑料袋,只有晃着的几根马兰头躺在最底部,不伦不类,连下一碗面都“嫌多”。
姜水抱着院里的三花笑了他俩半天。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但心底总觉得空空地落了一块儿,在独处的时候开始一跳一跳地鼓动,难受地陷进深处。
他当然明白自己不该想起汴之梁,想起这份被自己单方面判处死刑的关系,可他们的相处又算什么呢?他们写过的话,谈过的书籍雪山,又算什么呢?
汴之梁看穿了他的想法,把这一切当做对他的欲拒还迎,认定自己是负心汉的事实,所以及时止损了,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在并不算美丽的心情中,闻辞吃完了郁郁不乐的一顿饭,他无法停止自己对汴之梁的猜想,也无法停止对自己的谴责,在矛盾的思绪中,整个人开始头昏脑涨。
结完账往外走,天更冷了。
丽江彻底入冬,昼夜温差像春闺的姑娘,多思而愁,里外反差,闻辞抱着手,搓了搓单薄的外套。
他往巷外走,空气里散发着幽香。
大概是某种山茶花。
在幽香的尽头,灯火阑珊,夜市的嘈杂似乎被拉到身后很远的地方。闻辞停住脚步,在转角处,一盏路灯下,他看到了方才脑海里,止歇不停的那个人。
昏黄洒在汴之梁肩头,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