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煜抬手让他平身,边夷来使才慢了半拍地赶了过来,像模像样地也向白煜行礼。
然后暗戳戳地提到了一茶:“不知,王上昨夜休息得如何。”
白煜挑了挑眉,勾起了唇角:“孤还要同你汇报么?”
信使摇了摇头,尴尬地笑:“不敢,小臣只是有一事想与一茶姑娘单独谈谈。”
白煜:“若是昨日,你还有个引荐的名义。今日单独谈谈,是在同孤玩笑?”
信使一下跪地:“王上误会小臣了,其实是一茶姑娘的母亲,托小臣带了口信。”
一茶已经从白煜身后,慢慢地走到了和白煜并肩的位置,表现出很急切的样子。
白煜看了她一眼,说:“去吧。”
一茶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走向信使。
“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下来,恰巧滚到白煜脚边。
一茶大惊失色,就欲蹲下去捡。被魏平风眼疾手快抢了先,拿到眼前看,心里头想得是“我倒要看看你个狐媚藏了什么祸水”。
但他看完就皱了眉,一把拎起了一茶的衣领,语意愠怒地质问:“挫骨散?你带着这个?打开过——你做什么了?”
白煜瞥了一眼魏平风。魏平风连年镇守边关,对边夷的东西熟悉再正常不过,又是这样一副神色,便先按了一下魏平风的肩膀,示意他别急。
然后很好奇地拿过来哪个叫“挫骨散”的东西。红塞子还严严地堵着,被白煜一把拽出来。
然后他闻到了有些熟悉的味道。
白煜索性把瓶子倒转,在自己的手心洒了点,魏平风急切得上前阻止他,被他挥手示意闪开。
然后他低头就着手心凑近闻了闻,了然地笑了。
这是他方才抿唇时的那种味道。
白煜又十分淡然地对魏平风说:“请信使下去喝口茶。”
魏平风没听,对白煜说:“您……昨晚……”
白煜宽慰他:“放心,孤无碍。去吧。”
魏平风直接拔了刀,用刀尖抵着那信使的后背就离开了。
一茶已经一言不发地在原地瑟缩起来,直到听见白煜说:“孤说过,不会让你死。”
“你今天不信,昨夜也不信。他还威胁你什么了?让你做到这一步。”他抹了一把嘴唇,也知道大概为时已晚,“是不是没有解药?”
“有,但是解不掉,只能延缓毒发。”
白煜:“毒发后,会怎样?”
“百爪挠心,力竭而亡。”
白煜点了点头,走入了帐中。一茶莫名地看着他的背影,追了进去:“你为什么不杀我?”
白煜却说:“茶水被你倒掉了,毒是趁我睡着时下的,抹在我的嘴角了,是么?”
一茶点了点头。
白煜又问:“我猜,这是慢性毒,我一时半会死不掉,对么?”
一茶又一次点了点头,问:“你怎么知道,你可能明天就死了。”
白煜:“不会,你们需要喘息,也需要威胁的筹码。”
一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妥协地承认:“没有解药,一个月之内就会发作,痛如刀割,很多人不等最后疼就会疼死。你还会武力尽失,慢慢变得像一张纸一样,又脆弱又无力。”
几乎是一瞬间,白煜想完了后事。大哥白琰的亲生子,白瑭的嫡孙白文楚虽还年幼,但聪明伶俐,是可造之材。
东垠还续得下去,就是他给自己安排的使命完不成了。
他木然地点了点头,答了声知道了。
一个时辰以后,魏平风火急火燎地冲到了白煜这里。
看到白煜悠哉悠哉地喝着茶,他一手把一旁的一茶推倒在地,就拔出了剑。
一茶认命地闭上眼。听到了白煜说:“魏将军,住手。”
魏平风:“王上!”
白煜:“跪下。”
魏平风震惊地看着白煜,在半晌沉默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边夷停战书呈递拖沓,信使意欲谋害本王,议和之事至此由边夷促成崩溃。我军耐心告罄,着明日启程归于昌都,保留边夷求和之两城,即日起正式驱逐边夷主部族一切住民,向东南丘北大漠流民开放填籍,愿意俯首称臣者皆可认作本国子民。”
来时路上,白煜就发现,边夷的许多部族极度边缘化,流民比看到得多得多,边地资源极度有限,人口却越大泛滥,崩溃是迟早的事,主部族屡屡生事也是情理之中。
魏平风听得一愣:“臣遵旨。”
白煜:“下去吧。”
魏平风起身,又瞧见那个遭瘟的狐媚,对白煜说:“王上,这狐狸精有什么好包庇的?”
白煜:“魏将军已经走投无路到要靠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来助长声名了吗?”
魏平风:“我……”
白煜:“方才孤念的不记得了?”
魏平风火速离开了军帐。
错愕在原地的一茶抬头望着白煜,低低地说:“你要杀光主部族吗?”
白煜闻言回答:“我只是要把他们送上绝路。”
翌日,白煜及东垠十四军踏上归程。
边夷建立在邻近南樊的主部族被迫在魏平风率军驱赶下,离开了割予东垠的南部两城。
在白煜之前或春风化雨或默不作声的喧托下,位于东南丘北部的大漠流民率先来到南部两城,主动填写了属于东垠的民籍。
以一带百,越来越多的东部大漠流民也逐渐来到南部两城。白煜的归程进行到一半时,约有一万多名流民归入了东垠民籍。
再半月后,白煜下令打开了东垠南部珏城城门,继续开放填籍。时近年关,昌都十四军的铁蹄终于踏上了故土。
那一夜城都覆雪,苍穹挥袖,地披白髯。
钟灵捧着红泥炉守在角楼处,瞧了一整天的雪。军报上说,新王陛下已在归程。她补完觉回边夷时,白煜让他会东垠帮忙陪一下白珩,说白珩近来身边无亲,有些焦虑。
她就一直在东垠待着了。
鹤氅被冬风吹得冰凉,角楼的柱子上沾了雪渍,角声吹来时,钟灵从静站中复苏。
她有些急切地扶上阑干,夜色浓得化不开,望不见昌都城全貌。
角声再起。
“呜——呜——”
马蹄声也隐约传来,一匹快马奔腾着到了王城门下。
“新王凯旋!新王凯旋!”
一刻之后,整个王城喧闹了起来。一队一队的宫娥提着宫灯点亮了王城角落,有如众星降落,迎接东垠新王的归来。举朝官员跪于光华道两侧,披了一身的雪。
白煜率全军行至王城门下,城楼四角架鼓击锣。全城百姓、朝官高声齐拜 :
“新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灵静悄悄下了角楼,使了个术回了解却丁香园,她留在角楼的瞬息镜在屋墙上照着淡淡的影。
再见白煜,她有些伤怀。白煜终于回了昌都,那种遥远之感偏偏浓重了。
不近乡,不情怯。
雪落得无声,在白煜的肩头悄悄地化了又积。他高坐马上,沉甲长剑,瞬息镜中有些朦胧,他人也被夜色衬得远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