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背着手看向钟灵,认为此人和主上虽为姐妹,脾性却有天壤之别。
“长尊。”成千低声叫她。
逻夜使携风而来,停歇在两人面前,成千续道:“三千诸岛与琼楼别无不同,梦境生灵也并不是各岛岛主的造物,他们的确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却总将他们看作可以掌控的东西。你说,会不会有一天,这天地被推翻呢?”
钟灵被这番大胆发言震住,心想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三言两语就给她一直以来的挣扎找到了出口。命运是强悍,但若真有搏天之力,谁能忍得住不徇私?
她无声笑了笑,说了句多谢,低头把玉笛收回,却在锦囊里摸到了墨竹扇。
她把扇子取出来,缓缓展开,那幅劲骨墨竹跃然纸上。
“这扇子不错。”成千翻身上到鸟背,伸手欲扶钟灵,“长尊从何处得来?我也去讨一面,送给逐夕。”
钟灵尴尬一笑:“是……上次初见与我同游之人所画,恐怕难以复刻。”
成千点头表示理解。
一年期满,边夷主部族内部彻底分崩离析,新王白煜治国有方、礼贤下士,东垠吹响盛平的前奏。
春末花祷节一过,朝中大臣统一上奏,建议扩建昌都王宫。
白煜应下了提议,确定监工长时参与了第一场工图会议,他全程不发一言,毕竟术业有专攻。只是会议结束时,他提出两个要求,第一是避免铺张,不要选用太过昂贵又没有实用价值的建料,第二个要求却惹得众工匠愁眉。
“西宫墙九十九,务必留下。”
监工长听了很疑惑,不知道是怎么个留法,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做一个愚蠢的大臣,他试着问了问:“王上的意思……是让微臣把西宫墙全部拆毁保留旧时的建筑材料,到时候用于建筑新城墙吗?王上对于国中的节俭政策真是身体力行啊——”
他马屁没拍完,被白煜残忍打断:“不必过度理解,溜须拍马。”
心腹心中一梗,无助地接话:“那……”
白煜:“就是字面意思,爱卿要是理解不了,可以考虑考虑解职回去养老了。”
监工长尴尬一笑:“王上恕罪,微臣愚钝,这就嘱咐下去,把九十九墙留下。”
白煜惜字如金强调:“西墙九十九,都散会吧。”
一群人走得屁滚尿流,才落下的帘子却又被掀开了,进来的是剪烛。
“王上,丁香园的花匠来报,说是荼蘼花开了。您要过去看看吗?”剪烛熟练地把白煜批好的奏折收整放到一边,给他倒了一杯茶。
白煜饮下,问:“什么时候的事?”
剪烛:“今晨的事,那时候王上在同魏将军闲聊。”
白煜点点头,起身,剪烛走过去为他披衣:“王上,现在外头风大,您不若等风停了再去不迟。”
白煜心不在焉地答她:“嗯,眼下手中无事,过去逛一逛。”
再一拖,可能就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走到丁香园月洞门处,白煜让剪烛退下了。他近来忙碌,谴了花匠过来照料才没有为此分心,但这一个撂下,他就是两个月没时间来一趟。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一个岁数大了的男子,声音夹在风里快要听不清:“王上过来了,今晨托剪烛姑娘传的话,以为王上抽不出时间。”
白煜回身,这回有耐心得多:“嗯,现下有些时间。这些花你照顾得很好,去领赏吧。”
花匠低头笑了笑,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说:“都说荼靡在东垠难养活,王上这花却不是,逢夏竟开了。”
白煜笑了笑没回话,挥手往里头走,花匠识趣地转身离开。
走之前,工匠又回头看了一眼荼蘼花,想起这几日没看到此处有宫娥当差,自己竟然是看到花开的第一人。而早年他也负责过培育荼蘼,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却记得那时候宫里恰好增了新一批宫娥,小姑娘们都喜欢在这里当差,每天围在荼蘼花地讨论花儿什么时候开,争当那个报喜鸟。毕竟谁都知道,今上白煜,也是曾经的二皇子,最喜欢的就是荼蘼。
花匠常年混迹宫中,自然也知道,这里曾经有另一位主人,还是个神出鬼没的女子。宫娥们讨论的话题也因她换了,个中传言你一言我一语,就成了个丰富多彩的陈年往事。
只是流传者概不负责,往事什么的也都活在嘴里心中,没有谁闲来无事去澄清或确认什么。
今日白煜一来,明天的宫闻又要换一个版本了。
白煜伸手触碰花瓣,一朵一朵如同春末夏初的雪,今日的风确实很大,吹打在花上让他不免心生不忍,于是他在风里站了很久。
花期真的到了,白煜怅然地想,但也只等到花开。
钟灵第一次入宫时的承诺浮现在他脑海中——来年春末,你一定看得到它花开。
她说到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