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在长街上凌乱地奔跑,不小心带倒了一旁的高架子,其上勾挂的彩画纸鸢跟着乱了一地,一只纸鸢还被她踩了一脚。守着的店家目睹全程,目瞪口呆地看着满怀歉意的钟灵:“姑娘欸,你着急投胎去么?”
钟灵磕磕巴巴:“对、对不住啊店家,我急着去见——”
店家打断她:“见谁啊?他是要死了还是要生了?”
钟灵心说真是一张神嘴,环顾四周瞧着银钱的模样,在袖中仿了百余倍的钱后,一股脑地放到店家面前,拔足狂奔了起来。
无论如何,她都很想见这最后一面。毕竟当时因为醉酒,她没来得及送白煜最后一程。
他老了是什么样子呢?
店家打眼瞅见那一桌的银钱,一时哑口无言,心想:也不必这么阔绰。
钟灵跑向中南部的长街,不停地向两头寻找着,时不时和一些逛集会的村民擦肩而过。
每路过一个,她就焦急一分,生怕这一时半会的光景,徐卑以就不在这里了。
陆消的声音再次平平淡淡的传来:“慌什么?别摔了,他就在你身后,摆弄字画呢。”
钟灵猛地回身,呆滞原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姿态慵懒地靠在一张竹椅上前后摇晃,他手中摇着一把蒲扇,正悠闲地摆弄面前的好几副画。
名画风格迥异,看得出来收集之人并不懂画。
徐卑以抬头看见她盯着自己的画,慢悠悠地用年迈的声音说:“姑娘,要买画吗?”
声音是这样吗?钟灵努力从徐卑以苍老的眉眼中辨别独属于那人的神态,可惜没有,这人已经彻底是徐卑以。
钟灵借着买画为由,坐在一旁与他交谈,徐卑以果然如陆消所言,十分健谈,他许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爱听人讲故事的年轻人,便激动地分享了许多。
如此一聊,就是整整半日。
徐卑以从一旁的茶壶里给钟灵续了第四次茶后,笑道:“我这茶虽然名贵,可钟姑娘显然喝不习惯呢。钟姑娘,老朽好似有些乏了,你还不曾说,是从何处来,只是要逛一逛千芳会么?”
钟灵笑着回答:“是来看望旧相识。”
徐卑以:“见到了吗?”
钟灵垂目盯着地面,失落难掩:“没有,他不在。”
徐卑以一顿一顿地笑了,调侃她:“那就下次提前约好了再见,哈哈,看钟姑娘的神情,想必是钟情于那旧相识?”
钟灵转头看着这条叫她记忆混乱的长街,闭上眼伸了一个懒腰。
良久,徐卑以才听到她轻声说:“钟情之至。”
徐卑以慢慢地睡着了。他绵长的呼吸一点一点消散,逐渐归于无。钟灵把手中的茶盏放下,看着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后,独自起身,准备亲自带着他前往灭坤海。
徐卑以闭着眼睛,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腰间足音的形迹不再隐藏,随着钟灵身上知闻的摇响,他也一步一步跟上来。
钟灵突然愣在原地,猛然回身。
这样的脚步声,钟灵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了。那是她每次心中恐惧时,来自身后的安定。
梦境生灵一死回魂,梦中一切与之无关,现在这个人不再是徐卑以,却很可能因为钟灵的影响,显露出白煜的影子。
钟灵隐隐意识到某件事,足音认主,所以只会记得白煜,当徐卑以彻底做回自己时,足音就正式进入漫长的休眠状态。所以钟灵在长街上才毫无所感。
“白煜,是你吗?”钟灵试图叫着这个名字,喉头哽咽,念得有点难听。
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钟灵摇头,力劝自己清醒,说不定,足音真的会给她一个惊喜,但一定不是现在。她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带此人回灭坤海,验证红绸是否有记忆。
陆消站在钟灵身旁,两人亲眼看着徐卑以的身体化作红绸,再次精准无误地回到了那颗已经热闹无比的无疏树上。
一时之间,同样从别的岛屿而来的无数亡灵化绸,对这颗边角的树趋之若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