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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江澈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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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潮水,总是在最寂静的夜晚汹涌而至,将江澈拖回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九月午后。

高二刚开学,南方的暑气尚未褪去,黏腻的空气包裹着皮肤,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进行生命最后的狂欢。江澈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专注地整理着刚发下来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新练习册。他穿着洗得微微发白的标准校服,身形清瘦,背脊却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微风的白杨。他的手指纤细白皙,小心翼翼地抚平书页的卷角,动作斯文而安静。眉眼干净,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绯,组合在一起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令人心生好感的俊秀。只是他的脸色总比旁人要苍白几分,缺乏血气,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常年与药罐为伴的疲惫,但这并未折损他的好看,反而添了一种琉璃般易碎的气质。

班主任略显疲惫的声音压过了教室的嘈杂:“同学们,安静。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对新学期惯例的不耐烦。江澈并未太在意,直到他习惯性地抬起头,目光掠过讲台——

然后,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个少年就站在班主任身旁,简单的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却像一道劈开混沌的耀眼闪电,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他很高,比班主任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身形挺拔如小白杨,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蓬勃张扬的生命力。他的五官极其出色,剑眉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流畅而分明,组合在一起是极具冲击力的英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瞳仁是清亮的琥珀色,此刻正带着毫不怯场的、灿烂的笑意扫视着全班,那笑容仿佛蕴藏着阳光,能轻易驱散任何阴霾。

“大家好,我叫段宴林。宴会的宴,森林的林。之前因为父母工作,在北方待了几年,现在转学回来,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以后请多关照!”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特有的爽利和磁性,瞬间点燃了教室的气氛。

掌声明显热烈起来,女生们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江澈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雷鸣般的声响。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自信、耀眼,像一轮骤然闯入他平静无波世界的太阳,光芒万丈,让人无法直视,甚至……心生畏惧。

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江澈旁边的空位上。“段宴林,你就坐江澈旁边吧。江澈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成绩很好,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问他。”

段宴林顺着指引看过来,目光与江澈猝不及防地撞上。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极具感染力和亲和力。“好啊,谢谢老师!以后就麻烦同桌多多指教了!”

他迈着长腿走过来,带着一阵清爽的、像是阳光暴晒过的青草气息的风,在江澈旁边的空位利落地坐下。那蓬勃的、充满活力的气息瞬间将江澈包裹。

“嗨,江澈是吧?名字真好听。我叫段宴林,以后就是同桌啦!”他侧过身,十分自来熟地打招呼,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友好和好奇。

江澈有些仓促地点点头,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过于直接和明亮的注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嗯,你好。”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一个像夏日骤雨般热烈闯入的少年,和一个如同静谧秋水般内向的优等生,命运的红线,在此刻悄然交织。

段宴林的到来,像一块被用力掷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江澈规律如一潭死水的生活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混乱而鲜活的涟漪。

他性格外向开朗,幽默风趣,运动神经极其发达,不到一周就和班上的男生称兄道弟,更是迅速成为了篮球场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课堂上,他思维活跃,但耐心有限,对于不感兴趣的科目,经常神游天外,或者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一些天马行空的涂鸦——有时是形态各异的Q版小人,有时是张牙舞爪的怪兽,偶尔还会在旁边配上几句歪歪扭扭的打油诗。

作为同桌,且被班主任赋予了“帮助”职责的江澈,不可避免地要承担起“监督”的重任。

“段宴林,数学作业今天放学要交。”

“段宴林,上节课的物理笔记借我看看。”

“段宴林,李老师让你课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江澈的声音总是清清冷冷的,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而段宴林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应着,有时候会乖乖照做,更多的时候则是变着法子耍赖。

“江大学霸,作业借我‘参考’一下呗?就一眼!我保证‘参考’完立刻还你!”

“笔记?你的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太工整了,我看着有压力,你直接讲给我听吧,你讲得比老师好懂!”

“办公室?啊……我突然肚子疼,可能是早上吃坏东西了……江澈你最好了,帮我去跟李老师求求情?”

江澈起初还会板起脸,试图维持学习委员的威严,坚持原则。但往往在段宴林那双充满讨好、闪烁着狡黠笑意的琥珀色眼睛的注视下,莫名其妙就败下阵来。他发现,自己对这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似乎毫无抵抗力。

真正让他们的关系产生实质性飞跃的,是一次看似普通的搬书活动。

学校图书馆进了一批新书,需要各班派男生去帮忙搬运到阅览室。劳动委员在班上喊人,男生们积极响应,段宴林这种体力充沛的自然首当其冲。江澈体质偏弱,这种体力活向来是能避则避。但劳动委员是他从小到大的好友,软磨硬泡,生拉硬拽,硬是把他拖去了。

从图书馆到阅览室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还要上下几层楼梯。江澈搬着一摞不算最重的书,走在队伍末尾,没走多远额上就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段宴林人高马大,一次搬的量几乎是他的两倍,却依旧步履轻快,甚至还能和旁边的男生插科打诨。他回头瞥见江澈吃力的样子,故意放慢脚步,退到他身边。

“喂,江澈,你行不行啊?脸都红成这样了,别硬撑啊。”段宴林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但眼神里却有关切一闪而过。

江澈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没事。”

段宴林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却不再往前冲,而是刻意保持着和他并肩的速度。在一个楼梯转角,前面一个冒失的男生不小心撞了江澈一下,江澈手一滑,怀里的书“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那男生连忙道歉。

江澈蹙着眉,蹲下身去捡,显得有些狼狈。

“哎呀呀,江大学霸,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段宴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夸张的、故作严肃的责怪,但他动作却极其利落地把自己怀里那高高的一摞书往旁边空地一放,然后毫不犹豫地蹲下来,手脚麻利地帮江澈一起捡拾散落的书本。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捡书的动作又快又稳,很快就将散乱的书本重新摞好。然后,他不由分说地,把江澈那摞书直接叠放在了自己那摞书的上面,轻松地一把抱了起来,那高度几乎要超过他的下巴。

“你……”江澈愣住了,仰头看着他。

“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别一会儿真累趴下了,还得麻烦我把你背去医务室。”段宴林抱着小山似的两摞书,歪头对他笑,额角的汗珠在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整个人仿佛都在散发着蓬勃的热力,“你这算不算是……故意‘碰瓷’啊?嗯?故意把书弄撒,好让我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帮你搬?”

江澈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这次是气的,也有被说中心思般的羞窘。“你胡说什么!谁要你帮!把书还我!”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伸手想去把书抢回来。

段宴林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灵活地一个侧身躲开,抱着书噔噔噔就往楼上跑,边跑边回头,笑容灿烂得晃眼:“快点跟上来啊江大学霸!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赶不上下一节老班的课,你可别怪我!”

江澈看着他轻松矫健的背影,又气又无奈,心底却有一丝陌生的、暖洋洋的溪流悄然淌过,冲淡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恼怒。他只好空着手,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因为抱着重物而绷紧的背部肌肉线条,心跳莫名又快了半拍。

自从“搬书事件”后,段宴林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照顾”江澈的合理性和乐趣所在,并且将这种“照顾”迅速渗透到江澈生活的方方面面,其手段之“无赖”,常常让江澈哭笑不得。

江澈因为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经常不吃早餐。段宴林发现后,开始了他的“投喂”行动。第一天,他带了一个厚厚的三明治和一瓶牛奶,放在江澈桌上,理由是:“我妈非让我带的,我吃不完,扔了浪费,你帮我解决一下。”

江澈拒绝:“我吃过了。”

段宴林瞪大眼睛:“你吃了?吃的什么?空气吗?你看你脸白的,赶紧吃了,不然上课晕倒了我可不管你啊。”

第二天,是饭团和豆浆。“今天买一送一,便宜你了。”

第三天,是小笼包和粥。“店家搞活动,买多了。”

……

直到有一天,江澈在校门口亲眼看到段宴林排队买了双份早餐。他走过去,段宴林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把其中一份塞他手里,面不改色地说:“哦,正好遇到,帮你带的,钱下次给。”耳根却悄悄红了。

江澈看着手里热乎乎的早餐,再看看段宴林那副“我就是顺便”的别扭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接了过来。从那以后,他的早餐就被段宴林单方面“承包”了。

江澈体育成绩勉强及格,尤其是长跑,简直是他的噩梦。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他都宁愿找个阴凉地方看书。段宴林则是篮球场上的绝对主力,挥汗如雨。

但每次段宴林上场前,都会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手表、甚至钱包手机一股脑塞到江澈怀里:“江大学霸,帮我看一下,谢啦!”

然后就在球场上疯跑。江澈只好抱着他的东西,坐在场边,目光偶尔会从书页上移开,追随着那个在阳光下奔跑跳跃的耀眼身影。有女生想趁机给段宴林送水,看到他东西在江澈这里,往往会犹豫一下,最终放弃。段宴林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或者乐见其成。下场后,他会浑身湿漉漉地跑过来,拿起江澈身边的水咕咚咕咚猛灌,然后笑嘻嘻地说:“还是同桌好!”

自习课上,江澈正专心致志地刷题,突然,一只耳机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耳朵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瞬间充斥了他的听觉,把他吓了一跳。

他扭头,对上段宴林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怎么样?酷不酷?提神醒脑!”

江澈皱着眉想把耳机摘下来,段宴林却按住他的手:“别呀,听听嘛,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乐队!”

最后往往是江澈在暴躁的摇滚乐中,艰难地继续他的数学题,而段宴林则在一旁得意地晃着脑袋。

有时候,段宴林无聊了,会凑过来看江澈记笔记。看着看着,就会突然抽走他的笔,在他工工整整的笔记本空白处,画一个丑萌丑萌的猪头,或者一个歪嘴笑的简笔画小人,旁边写上“认真的江大学霸”。

江澈气得用笔戳他,他就嗷嗷叫着躲开,但下次依旧不改。

江澈长相清秀,成绩又好,虽然性格安静,但在年级里也有不少暗恋者,偶尔会收到情书。有一次,一个别班女生红着脸把一封信塞到江澈手里就跑了。江澈还没来得及反应,信就被旁边的段宴林一把抢了过去。

“哟,我们江大学霸行情不错嘛!让我看看是哪位眼光独到的姑娘?”段宴林捏着信,装模作样地“审阅”着,其实根本没拆开,只是看着信封上的字迹,撇了撇嘴,“这字写得……还没你一半好看。”然后就把信随意地塞回江澈书桌里,语气莫名有点酸,“赶紧处理掉,影响学习。”

江澈看着他一系列动作,有些莫名其妙,但心底深处,却因为那句“没你一半好看”和那点不易察觉的酸意,泛起一丝微小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甜。

这些点点滴滴,看似琐碎无聊,甚至有些幼稚的“搞笑”日常,却像一颗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江澈原本贫瘠的心田,汲取着名为“段宴林”的阳光雨露,悄然生根、发芽。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期待每一天的上学,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高大的身影,会因为他和别的男生勾肩搭背、笑得过于开怀而隐隐感到烦闷,会因为他偶尔不经意的靠近(比如凑过来看题目时呼吸拂过耳畔)而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他好像……喜欢上这个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又像风一样自由不羁,有时幼稚得像个小孩子,却总能精准牵动他所有情绪的同桌了。

这个认知让江澈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措。他本能地将这份隐秘的心思藏得更深,用更加安静和疏离的外壳来武装自己。他依旧是那个成绩优异、沉默寡言的江澈,只是他飘忽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旁边那个仿佛永远精力充沛的少年身上。

时光在笔尖沙沙作响和试卷堆积如山的日子里飞速流逝。紧张压抑的高三如期而至,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每一个人。就连段宴林也似乎收敛了些许玩心,在江澈日复一日的“督促”和补习下,成绩居然有了显著的提升,让老师和周围的人都大跌眼镜。他们依旧是最亲密的同桌,在无数个被习题淹没的深夜,分享着同一盏台灯的光晕,偶尔抬头,能看到对方专注的侧脸,或是因为困倦而微蹙的眉头,便觉得那沉重的疲惫感,似乎也被分担了一些。

高考结束那天,整个校园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释放状态。漫天飞舞的试卷如同雪花,欢呼声、尖叫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同学们聚在一起,疯狂拍照,用力拥抱,在彼此的校服上写下祝福的话语,约定着看似牢不可破的未来。

然而,江澈的心却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焦灼而疼痛。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字迹都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信,指尖冰凉。他知道,有些话,如果再不说出口,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段宴林的志愿填的是北方一所著名的体育大学,前途光明。而他,因为身体原因和家庭考量,选择留在本省最好的医科大学。这意味着,他们即将相隔千里,奔赴完全不同的人生轨道。

他在喧闹的人群中,找到了被一群男生围着、兴奋地讨论着晚上去哪里通宵庆祝的段宴林。

“段宴林,”江澈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段宴林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灿烂的笑容取代,他对朋友们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轻松地跟着江澈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教学楼后面那片他们偶尔会来透气的小树林。

夕阳的余晖透过茂密的枝叶,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夏日傍晚微醺的风和不知疲倦的蝉鸣。

“怎么了,江大学霸?搞得这么严肃,不像你啊。”段宴林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金色阳光。

江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此生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中。他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着段宴林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他的脸颊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羞赧而染上了浓重的绯红,连白皙的脖颈都透出了粉色,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近乎孤注一掷的火焰。

“段宴林,”他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段宴林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消失。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漫不经心的琥珀色瞳孔里,清晰地闪过震惊、错愕,随即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关切,有难以置信,有深深的无奈,甚至有一丝……慌乱?唯独,没有江澈在无数个深夜暗自期盼的那种,同样的悸动与欣喜。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像无形的潮水,淹没了江澈,冰冷刺骨,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绝望的跳动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段宴林才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江澈……你很好,真的。学习成绩好,长得也好,性格也好……但是……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钢针,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江澈的心脏。所有的勇气、期待、那些小心翼翼珍藏了许久的爱恋,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看到他喜欢的少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而客气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们……是好朋友,是最好的兄弟。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重要的朋友。别……别想太多了,以后……你肯定会遇到比我更好、更值得的人。”

江澈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血液倒流回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他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濒死的蝴蝶翅膀,拼命压抑着眼眶里汹涌而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涩热意。他不能在段宴林面前失态,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知道了。”他听到自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抱歉,打扰了。”

说完,他几乎是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猛地转过身,逃离了这个让他心碎的地方。他不敢再停留哪怕一秒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决堤的泪水,怕自己会做出更丢脸的事情。

而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强忍了许久的、滚烫的泪水,终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迅速模糊了前方熟悉的景物和道路。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后,那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的少年,望着他逃离的、单薄而颤抖的背影,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琥珀色眼睛里,盛满了巨大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挣扎和不舍,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最终,一滴滚烫的、沉重的泪,还是违背了他的意志,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无人察觉的湿痕。

那个夏天,成了江澈记忆里最灰暗、最漫长的一个季节。告白失败的创伤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重。他把自己彻底封闭在家里,拒绝了所有同学的毕业旅行邀约和聚会,手机关机,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空洞而麻木。他顺利收到了医科大学的通知书,那曾经是他努力的目标,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反而像是一个沉重的枷锁。

就在他沉溺于自愈的徒劳和绝望的深渊,几乎要相信,他和段宴林的故事已经彻底落幕,此生注定沦为彼此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时,在他大一开学后不久,一个平凡的午后,他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署名、地址也模糊不清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但当他看到信封上那熟悉得刻入骨髓的、飞扬跋扈的字迹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那是段宴林的笔迹!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粗暴地撕开了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张扬,却隐隐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沉重。

「江澈:

展信安。

首先,必须郑重地向你道一声,对不起。为高考结束那天,我的拒绝,以及……必定给你带来的伤害。

有些话,当时无法说出口,现在,或许依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但我害怕,如果现在不说,将来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天,你对我说“喜欢”,我……很高兴。真的,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高兴千百倍。因为,我也和你一样,怀着同样的心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你?或许是你第一次板着脸、却还是耐心给我讲题的时候?或许是你被我幼稚的恶作剧气得耳朵通红、却又无可奈何的时候?还是你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看书,阳光在你睫毛上跳舞的时候?……记不清了。只知道,看到你和别人说话心里会莫名泛酸,看到你露出笑容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温暖,看到你皱眉就恨不得立刻想办法逗你开心。

可是,江澈,我不能。

我有我的不得已。具体的原因,请原谅我此刻仍然无法坦诚相告。那关乎一些……我无法掌控、也无法让你去面对和承担的东西。

我说“时间不长了”,并非指我对你的感情,而是……其他一些事情。它的存在,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我没有资格去承诺未来,去拥抱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在一个普普通通、毫无征兆的日子里,我们还能再次相遇;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你所说的“更好的人”;如果……你还愿意停下脚步,再看我一眼。

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抛开所有顾虑,不顾一切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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