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楼素执素来稳重端方,见状只作未闻,目不斜视专心绣活,不参与攀比挤兑;燕兰心心思通透,眼观心知,唇角噙着淡笑,依旧自在添绣香草纹样,两不相帮。
梁清欢轻轻一句温软提点,不显刻薄、不失仪态,却当众拉开了世家气度与寒门质朴的差距。
太后端坐主位,看得一清二楚,却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皇后眸光微掠,静静看在眼里,心底已然记下众人心性气度、容人之量。
一炷香燃尽,众人停针。
宫人把绣品收拢,依次呈到主案。
太后逐一审阅,不排名次,皇后居中公允品评,淑妃偏多夸赞梁清欢,赞其灵秀通透、风骨天然;德妃则特意提点安然,言其心静手稳、敦厚守拙,最是难得安分。
暖阁之内笑语盈盈,看似只是寻常闺阁闲玩,无争无扰。
海纭在一旁心知肚明,一针一线,一言一行,比的从来不止女工技艺,更是心性、气度、城府与将来立身宫闱的格局。
斗绣落针完毕,宫人收走绣绷案几。暖阁炉火正温,沉香袅袅,丝竹轻歇。
皇后见众女才艺已展大半,便从容笑语:“今日消寒盛会,既有针黹之巧,亦当有闻香之雅。冬日围炉,最宜鉴香清谈。不如请诸位娘子轮流辨香、说一段冬日养身起居、岁时心得,不拘长短,随心所言。”
太后闻言眸中微亮,颔首笑道:“甚好。闺秀女子,巧手易得,明理难得。你们且各抒己见。”
淑妃立刻顺势捧场:“太后、皇后圣裁极是,言语谈吐,最能窥见胸襟。”
德妃亦轻轻附和:“静坐清谈,最见真章。”
于是众贵女依序上前,立于炉边鉴香清谈,各展所长:
文稚鱼谈吐端谨,字字规矩:“冬月天寒,贵在守静惜身。居家宜暖室少风、慎食寒凉,女工读书皆可养性。香取清淡,不尚浓烈,方能安神养心。”
说话四平八稳、全无差错。
梁清欢气质出尘,轻声缓道:“冬香不在馥郁,而在冷韵。炭炉烟火最俗,需以沉水、寒梅、柏子清韵压之。岁暮守心,简静为上,繁华落尽,方见真淳。”
楼素执本就懂香,说得最细:“冬阁密闭,炭火燥气重。配香当避燥、忌烈,以润香、冷香调和四时,使人居之安适、神思清明,便是起居大道。”
条理清晰、专业独到,太后听得连连点头。
安然不引风雅、不说大道理,只朴真诚恳:“岁寒知暖,最贵在人心。冬月御寒,锦衣香炭皆是外物,体恤旁人、温厚待人,方是冬日最暖之事。”
一句朴实真话,胜过满座风雅辞藻。
太后眼中瞬时生出暖意,最喜这份仁厚通透。德妃微微含笑,深为赞许。
燕兰心谈吐务实,条理清晰:“冬月藏物、惜时蓄暖,果品蜜渍、衣物藏纳、炭火节制,皆是持家本分。居家安稳,便是岁暮最好光景。”
稳重踏实,极合主家理事气度。
顾念安听完众人的看法,不自觉开起了小差。她的冬月,倒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想出去玩雪就玩,困了就睡觉,饿了就吃烧烤,冷了就喝一些热酒暖身子,全看心情。司景熹不是中规中矩的人,也不拘着她,除了玩雪的时候会跟个奶妈子一样盯着她披上披风。
她落下了寒症,冬天睡觉的时候脚总是冰凉的,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的冷,盖多久被子都暖不起来,司景熹在旁的时候,顾念安就会抱住他这个大火炉,没一会全身就暖了,很快就能睡着,如今他出去办事,自己只能捂着汤婆子了。
就这么一会功夫,太后开始提问在场的妇人:“在座皆是宗室长眷、世家老臣眷属,常年持家理事、深谙内廷度日之道。今日围炉闲话,不拘礼法,诸位命妇也不妨说说——深宫冬月,最当慎、最当养、最宜避忌者,是何事?”
顾念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学生年代死去的回忆开始复燃:“下面请一个来回答问题。”
救命!相看的是小娘子们,怎么也给她们发试卷啊?
定国公夫人起身福身,言语稳重得体:“回太后,依臣妇多年阅历,冬月最深忌讳,不在风寒在外扰,而在内热外冷、起居失衡。深宫暖阁地龙太盛,人久坐燥热,稍一出殿便受风侵体,最易积疾。是以冬藏之道,贵在‘匀暖’,而非‘极暖’。”
话说得四平八稳,皆是常年持家的老成见识,太后微微颔首,颇为认可。
楼夫人谈吐更偏规整大局:“臣妇以为,冬岁养身,先养心性。岁暮年关将近,家事冗杂、人心浮躁,若心绪不宁,纵有锦衣暖炭,亦难安身。冬藏静心,便是最好养生。”
中规中矩、合乎礼教,皇后闻言淡淡赞许。
海纭也出来发言了:“回太后。臣妇日常打理女学、安置孤苦寡居妇人,常年照看各类女子体质起居,所见冬月弊病,不止在深宫贵人的燥热寒凉,更在寻常女子无人顾惜的冷暖疾苦。
深宫贵眷有地龙暖炉、锦衣珍食,尚且因温差燥气积损身子;可民间女子、寡居孤妇,冬日无暖炉、无温食,三餐冷饮、手作劳寒,脾胃常年受寒,积疾最深。
臣妇以为,冬月养身,贵不在避燥避寒,而在‘守温护本’。人身脾胃最怕忽冷忽热、凉食侵腹。贵人久坐暖阁、汤水易冷;寒门女子终日风冷、无热食可依。
无论尊卑,女子冬日护养,最根本便是饮食常温、津液不寒。若能常得温润入腹,少受冷滞侵体,便胜过万般滋补静养。”
海纭的发言可谓降维打击。
别人都在说太后贵人怎么享福避病,只有她看过底层女子疾苦,把深宫小节,上升到众生悲悯,将立意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