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死寂得骇人,无鸟鸣,无兽啸,万籁俱寂里,只余下山林深处闷闷的燃烬声响,断断续续,藏于风里。偶有暗火崩出点点火星,转瞬便被厚重烟尘吞没,无声无息。
直至行至山脚官道尽头,这片荒芜山野间,才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却是灾后沉凝的苦寂人烟。
官家调拨的上千厢兵、巡检卒未曾片刻停歇,在山林边缘劈出一道三丈宽的黄土隔离带,寸草不存,新翻的黄土裸露在外,成了阻隔火势东延的唯一屏障。兵卒们两两成组,拎桶铲土、执帚扑烬,在烟霭之中往来奔走,步履匆匆。
人人衣袍熏得灰黑斑驳,襟袖肩头遍布浅浅灼痕,眉眼耳鼻落满黑垢,被浓烟呛得频频干咳,嗓音沙哑晦涩。无人闲谈,无人懈怠,整片防线只余铲土声、踏地声与此起彼伏的轻咳,沉沉落落压在山野之间。
山火依旧滔天烈焰,连绵不绝,迟迟难熄。
山脚空地上,零散聚着百余口山民、樵夫与巡检家眷,皆是火场受难之人。
众人脸面蒙着厚厚尘灰,眼尾眼结膜通红发胀,个个胸闷喉痒,不住蹙眉捂嘴、低声咳喘。孩童小脸乌黑,眼底蓄着泪水,却被大人死死按住,不敢啼哭,只怯生生望着往来奔走的兵卒与医官。
山脚中央,四座木柱撑起一间简易医棚,便是此番救灾的诊治核心。棚顶薄草遮风挡尘,四面通透无遮拦,两块长条木板架起,便成了诊台药案。
空气中交织着草木焦糊、尘土浊气、草药清苦与皮肉灼伤的温热气息,混杂沉闷,萦绕不散。本地乡野医者手段粗浅,此前只草草为众人敷了些寻常草药,诸多浅表灼伤已然泛红发热、起满水泡,老弱之人烟熏呛肺,胸闷喘息,积了满棚待诊的伤者,专候都城医队前来施治。
临时搭起的茅草矮棚、粗布帐子简陋不堪,地上铺着干草粗布,便是众人临时容身之处。无热茶、无熟食、无灯火,唯有三司刚运来的面饼净水,草草果腹。一众乡民安安静静席地静坐,不敢喧闹,亦不敢靠近山林半步,在沉沉烟雾里,透着无尽凄清落寞。
顾念安在马车上早已吃了桉柒给她带上的点心果腹,此刻可以先行开工,清创换药。其余的人很快吃完,也开始动工。医官、药徒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分拣药材、裁剪纱布、清创换药。一箱箱御赐转运的生肌膏、贝母、甘草整齐罗列,药香清冽,稍稍压下满室浊气。棚内无人言语,唯有布帛轻响、药杵轻碾,以及伤者忍痛之时,极轻的吸气声。
虽是正月隆冬,山野寒风刺骨,可这一方简易医棚里,暖意却攒得十足。两盏油灯长明,药锅咕嘟蒸腾着白汽,络绎不绝的伤者身上裹挟山林烟火的燥热涌入,数十人的体温交织,将四面漏风的草棚烘得温热。
顾念安裹着薄棉夹衫,戴着双层细绢面巾立在案前,不过半刻功夫,额间便沁出一层薄汗,口鼻闷在绢布之内,潮热难捱,只得趁更换药膏的间隙,抬手轻轻掀开绢布下摆透气。
踏出棚外取药材的片刻,刺骨山风瞬间裹住周身,冷热骤然相击,喉间立时泛起一阵熟悉的灼痒。远处隔离带闷烧的山林烘得人脸颊发烫,转头便是冻得人指尖发麻的寒风,一热一寒来回撕扯,难怪不少人本只是轻微呛咳,待上半日便咳喘不止。
她包扎时特意将绢布条松上两分,轻声嘱咐众人:“棚中温热易出汗,汗渍入疮便会肿痛,处置完便去外侧草棚避风歇息,莫长久在此闷坐。”
没一会儿,她的眼睛就被烟雾呛得泪流不止。失策啊,只知道用双层宫绢做了个简易口罩带上,却没想着做个简易护目镜。也不知会不会有人误会她被吓哭了。此次司景熹也来了,顾念安出门前嘱咐桉柒将口罩捎给他,也不知他戴上了没。
山火多为阴燃,伤者并无大火重烧的焦烂创口,多是烟火熏灼的浅表烫伤、红热水泡、烟熏毒疹、山野碎石划开的浅裂血口,再加上久吸浓烟,人人喉间干哑、胸闷咳喘。
顾念安见一名巡检士兵头晕乏力、脸色泛白,靠在棚柱上昏昏欲睡,当即出声阻拦,不许他就地卧倒:“地面沉降烟尘浊气,长久卧躺只会加重胸膈闷堵,随我去往东侧高地通风之处静坐片刻。”
士兵依言挪到开阔无风的坡地,不过半柱香,胸口憋闷便消散大半。旁人不解询问缘由,她只淡淡解释:“烟火浊气下沉,低处毒气最盛,通风高地能散胸中郁气,一味闷坐捂汗,浊气无处外泄,咳喘只会绵延难愈。”
其实,他很有可能是轻微一氧化碳中毒。
不少救火之人劳作过后浑身燥热,渴得抓过冷水瓢正欲大口猛灌,这还得了,顾念安见状见上前制止,分递盛着温糖水的小木盏,叮嘱众人少量分次慢饮:“大汗未干之时,寒水骤入脏腑,冷热相冲,极易周身抽筋、腹痛不止,温糖水缓缓润喉,方能补足气力。”
话音未落,便有樵夫小腿僵直抽搐,疼得蜷缩在地,乡野郎中只会胡乱揉捏皮肉,不见半点缓解。顾念安上前,一手稳稳托住那人脚掌,轻轻反向拉伸小腿筋肉,缓慢舒展紧绷的经络,片刻过后,僵硬酸胀尽数消散。众人啧啧称奇,她只道是自己摸索出的舒缓筋骨之法,其实,就是冷热交替,导致的肌肉痉挛。
棚中伤者多是烟火浅表烫伤、碎石划开的破皮创口。乡间郎中治烫伤,惯于厚涂油脂药膏,再用厚布层层裹紧,又劝伤者靠近火堆烘烤止痛,说是以温养肉。顾念安见状连连摇头,处置手法全然相反。
遇手臂手背布满火烫水泡的兵卒,她先用净水反复冲洗三遍创面,将嵌入皮肉的炭尘彻底清理干净,坚决不肯用乡民惯用的草木炭灰敷疮。而后持消毒银针轻挑泡底,排空积水,完整保留表层浮皮充当天然护膜,仅薄抹一层烧伤膏,再用绢布条松松包扎,特意留出缝隙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