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监护室的门才再次打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脸色疲惫却带着一丝庆幸:“暂时稳定住了。是急性应激性心肌炎,非常凶险,幸好发现及时。”
斯期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站立不稳,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诱因是什么?”
医生摇了摇头:“很难说。可能是潜藏的病毒感染,也可能是心理上的巨大压力突然释放后导致的生理反弹……他之前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现在骤然放松,身体反而可能承受不住。”
心理压力?斯期猛地想到了那个笑容,想到了自己描绘的未来……难道,期待和希望,对于习惯了绝望的邵委来说,本身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吗?
无尽的愧疚和心疼再次将他淹没。
他被允许进入监护室。邵委再次戴上了氧气面罩,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他醒着,冰蓝色的眼眸因为刚才的痛苦而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茫然和疲惫,看到斯期,那眼神里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依赖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斯期的心瞬间化成了水,又酸又疼。他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他微凉的手,俯下身,用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他不该那么早跟他规划未来,不该给他任何压力。他应该更慢一点,更耐心一点。
邵委极轻地摇了摇头,氧气面罩下发出微弱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别说话,好好休息。”斯期用手指极轻地抚平他微蹙的眉心,“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辈子那么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不急,一点都不急。”
邵委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斯期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指却微微用力,回握住了斯期的手。
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危机,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斯期所有的急切和躁动。他彻底冷静下来。
离开的计划被无限期推迟。斯期不再提任何关于未来、关于新身份的事情。他所有的重心都回到了邵委当下的休养上。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细致。每天只是陪着邵委,照顾他的起居,陪他做最简单的复健,读些轻松无意义的闲书,或者只是单纯地陪着他看窗外的云卷云舒。
他的信息素变得前所未有的平和与稳定,如同最沉稳的磐石,默默滋养着邵委受损的身心。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疗养院的状态,甚至更加缓慢。但这一次,空气中不再有焦灼和不安,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温柔的坚持。
邵委的身体在经过那次心脏的警告后,恢复得更加缓慢,却也更加扎实。他的情绪始终很平静,没有因为那次意外而表现出恐惧或沮丧,只是偶尔看向斯期的眼神里,会多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深意。
又过了一周,邵委的心脏情况彻底稳定,不再需要氧气支持。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他主动提出想去湖边走走。
斯期仔细地给他穿上最保暖的衣服,围上厚厚的围巾,确认他没有任何不适,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慢慢地走向湖畔。
湖面的冰已经开始融化,露出深蓝色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空气依旧寒冷,却带着冰雪初融的清新气息。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脚步很慢,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积雪被踩踏发出的咯吱声。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邵委微微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汗。斯期立刻停下脚步,扶他在湖边一张被清扫干净的长椅上坐下。
“累不累?我们回去?”斯期担忧地问。
邵委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呼吸逐渐平复。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苍白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传入斯期耳中。
“那个新的名字……是什么?”
斯期猛地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邵委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和清晰:“‘清道夫’给我们的新身份。我的新名字……是什么?”
斯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看着邵委平静无波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过来——邵委什么都知道。他早就察觉了离开的计划,甚至可能猜到了那场心脏急症的诱因。
他不是害怕未来,他是在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逼迫斯期停下脚步,逼迫他看清——重要的从来不是去往何处,拥有何种身份,而是他们彼此,以及当下每一步是否走得安稳。
斯期的眼眶瞬间发热。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从贴身的口袋里,珍重地取出那个一直带着却不敢轻易示人的文件袋,递到邵委面前。
邵委没有接,只是用目光示意他打开。
斯期颤抖着手指,取出里面属于邵委的那份新身份证明。崭新的卡片上,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旁边是邵委的照片,眼神安静,却不再是过去的死寂。
邵委的目光在那陌生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斯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斯期,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如同融化的冰川,清澈见底,映着斯期紧张不安的脸。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卡片。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远处冰雪消融、露出勃勃生机的湖岸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与释然:
“等湖边的花都开了……” “我们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