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类受惊地啼叫，“噗噜噜”地拍着翅膀从树冠飞走，丛林里一下子寂静下来。

他低声道：“我一辈子都长不大……”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一直会是这个样子，我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我十二岁是这个样子，我三十岁是这个样子，我八十岁还是这个样子。”

“我到死，都是这个样子……”

“一辈子都长不大。”游青冥苦涩地勾了勾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我是巫师和蛊师的孩子。”

良久，不听珀尔的回答。

游青冥毫不意外地低下头，伸手想把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松开。

但是，忽然，珀尔死死勒紧了双手，把脸埋进了身后的布料里，犹带哭腔的声音又轻又闷：“那不是很好吗？”

游青冥一愣。

珀尔的声音，带着一种难言的喜悦：“我是吸血鬼的孩子，而你是巫师和蛊师的孩子……”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满眼藏着希冀：“多巧啊，在你的有生之年，我们俩都长不大！”

听不到他的回答，珀尔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

她强压着失落强颜欢笑：“对不起，现在我们都还小，我不该这么说话的，只当你的妹妹就可以，只要你可以永远陪着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是啊，他说阿妮维娅脏，可是对他怀着这样心思的自己，又和阿妮维娅有什么两样呢？

“可是你骗了我，珀尔。”游青冥微微侧过脸。

“你知道吗？我把不把你当妹妹，疼不疼爱你，把你看得多重和你是不是吸血鬼没有关系。”

“我很失望，阿卓。因为你接近我带着目的，你当我妹妹是为了杀我，而我被蒙在鼓里，掏心掏肺地对你好，这于我而言一点都不公平。”

“坦白来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里……”他平静的声音，半分波澜也没有的语调在珀尔听来是如此的残忍：“我甚至分不清你哪一刻是真心，哪一刻是假意。”

“我现在都在控制不住地怀疑你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举动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目的。”

“这已经注定了我这辈子再也做不到完全相信你了。”

“我不会抓你，也看不得其他人伤害你，但我不可能再毫无芥蒂地把你当妹妹了。”

珀尔心脏倏忽一阵抽痛。

——在这一刻，她明白了心口那一块缺的是什么，有的东西，失去了就再难拿回来了。

珀尔淡淡苦笑起来，随后她点点头，像是释然一样声音平静下来：“那你就怀疑我吧。”

“你就当帮审判局排除一个潜在的隐患，像那只猫贴身看护血皇殿下一样看护我，可以吗？”

“你不用完全相信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拔掉我的血牙，给我戴上镣铐和锁链，把我关在家里，然后心怀芥蒂地和我继续相处……”珀尔的神情几乎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像是不死心地向他讨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样可以吗？”

游青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确定吗？”

“我不会拔掉你的血牙，但是我会给你戴上电极手铐，我会时时刻刻派人监视你，你一辈子都要面对我的怀疑和猜忌，可能比在阿妮维娅身边好不了多少，你真的愿意吗？”

珀尔坚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很急切地回答：“我愿意。”

她犹豫了下，抿了抿唇：“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游青冥不置可否，平静又沉默地看着她。

“可以假装你还把我当妹妹，继续叫我阿卓吗？”

游青冥怔了下，随即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

珀尔的手掌攥紧又松开，手指蜷了蜷，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她忽然没有了追上去的勇气。

忽然，前面的人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可以。”

简短且没什么情绪的两个字，在她听来宛如晨曦里教堂敲响的圣音。

珀尔像被眷顾的孩子一样，不敢置信地站在了原地。

走在前面的人咳嗽着，回了一下头：“站在那里干什么？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