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枚巨大的、煮得半熟的咸蛋黄,悬在岷江尽头的山峦之上,将天空晕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又渐渐渗入几缕沉郁的紫灰。
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的潮润和岸边人家的烟火味儿。江面上,斑驳的蓝漆渡轮在暮色里“突突突”地响着,拖着长长的、浑浊的尾迹,慢悠悠地从市中区这边的码头驶向对岸的肖坝。岸边归家的人三三两两,或骑着着老旧的二八自行车,或悠闲地慢步低声交谈,声音被江风吹荡在滨河路的上空。
加央尼玛与萧蕊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边走,边从垂吊着须蔓的小叶榕下向远方眺望!
凌云山的轮廓在暮霭中显得些微厚重、模糊。乐山大佛巨大的身影已融入山体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剪影,在渐深的暮色中若隐若现。它一如既往地俯视着江流,也俯视着对岸这片在黄昏里升腾着烟火、响动着市井之声、缓慢而真实地生活着的土地。
归家的渡轮、飘散的炊烟、收音机的杂音和棋子落下的脆响,构成了岷江河畔黄昏特有的、带着几分粗粝与温情的底色。天色,正一点点暗沉下去,各家各户窗口的灯光,如同苏醒的萤火,开始次第亮起,宣告着夜晚的降临。
这凌云山神秘的大佛,三江汇顶的渡口,如诗画的河岸景色以及惬意的河风,还有岷江里那些头顶物件脚踩假水渡河的汉子们……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加央尼玛!
“小萧老师,你的家乡这么美!你是怎么想着要去拉萨的?”加央拎着旅行袋,终于将流连于景色的目光转向身边的萧蕊。
她笑着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我想去爸爸去过的地方,做爸爸做过的事!”转头,她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萧公权穿着青灰色短袖衬衫远远站在肖公嘴的一棵小叶榕下正期盼地向这头张望。
“爸爸……”
萧蕊朝父亲奔跑而去!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从前每一次自己在路边等待父亲归来的情景。
小时候,和妈妈一起等,后来和奶奶一起等。而现在她竟和父亲换了方向,父亲变成了等待的那一个,自己却是从拉萨远归的人。
看着他们父女激动相拥,那久别重逢的喜悦,加央自然也能感同身受。刚才萧蕊一声饱含对父亲思念的呼喊,也令他想起父亲每次回家的场景。
萧蕊与父亲拥抱一会儿,便对他说因为临时变化,加央尼玛也一起回来了。萧公权大吃一惊,赶紧朝她身后看,加央尼玛已经走到了跟前。
“萧叔叔好!我是加央尼玛!”
“哎!好好!这……哈哈,太意外了!太惊喜了!欢迎欢迎!”萧公权和加央握着手,上下打量一番,转头朝女儿点了点头,说:“你这丫头,看人的眼光很不错嘛!”又回眼看着加央点评起来:“目光如炬,丰神俊逸,一身正气!不错不错!”
加央听后脸上显出几分羞涩。萧蕊瞧他一眼,心想此刻若不是手被父亲握着,怕是又要去挠后脑勺吧!抿嘴一笑,挽起父亲的胳膊,说赶紧回去,想奶奶了!
萧公权这才放开加央,帮萧蕊拿起了包,三人从肖公嘴一同朝前一个巷子的较场坝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