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红烛噼啪作响。
藏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身不自在。他偷偷瞄了一眼庄芦隐,见他似乎睡着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开始疯狂思考对策。溜是溜不掉了,看来只能先扮演好“侯夫人”的角色,再伺机而动……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庄芦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清晰无比:
“夜深了,安置吧。”
藏海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安、安置?!跟他?!睡一张床?!
这绝对不行!他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别说睡一张床,就是在这屋里多待一刻,他都觉得自己的秘密随时会暴露。
“侯、侯爷!”藏海急中生智,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真实的颤抖(这次倒不全是装的),“您刚醒,身体虚弱至极,需要静养,最忌……最忌劳累和……咳咳,”他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挤出后半句,“房帏之事恐伤元气,不利于康复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庄芦隐的反应,心里疯狂祈祷这老男人能惜命一点。
庄芦隐依旧支着额,眼帘微抬,懒懒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本侯看起来是那么急色的人?”
他确实没那个体力,也没那个心思。刚才那句“安置”,更多是一种试探和……下意识的逗弄。看着这“新夫人”急得脸红脖子粗,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模样,竟比他打过的许多胜仗还有趣些。
“哦?”庄芦隐拖长了语调,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那依夫人之见,该如何?”
藏海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妾身以为,侯爷的身体最要紧!不若……不若妾身就在这榻上歇息。”他指了指窗边那张供小憩的软榻,“既能就近照顾侯爷,又不打扰您静养。” 他指了指那张宽敞的拔步床,“侯爷您独自安卧,定然更舒适,利于恢复。”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庄芦隐,像只等待判决的兔子。
庄芦隐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权衡。就在藏海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却轻轻颔首:“可。”
藏海简直要喜极而泣,强忍着没跳起来,连忙动作僵硬的福了一礼:“多谢侯爷体恤!那妾身这就……”
“不过,”庄芦隐打断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夫人既说要‘就近照顾’,那便过来,替本侯宽衣。”
藏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宽、宽、宽衣?!
这比睡一张床好不到哪里去啊!近距离接触,万一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怎么?”庄芦隐见他不动,语气微沉,“夫人不愿?”
“不不不!妾身愿意!愿意!”藏海口是心非地应着,内心泪流满面。他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就当是给家里那尊不听话的木偶雕像脱衣服!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解向庄芦隐常服的盘扣。因为紧张,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一个简单的盘扣解了半天。
庄芦隐垂眸,看着那双在自己胸前忙碌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确实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若无骨。而且……这“夫人”似乎比一般女子要高挑不少,此刻低着头,发顶几乎能碰到他的下巴。
藏海努力忽略头顶那灼人的视线,屏住呼吸,好不容易解开了外袍的扣子。接下来是里衣……他的手指触碰到微凉的丝绸面料,能隐约感觉到其下紧实温热的胸膛。
要命!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庄芦隐,见他闭着眼,似乎又在养神,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动作尽量轻柔迅速地将外袍褪下。整个过程,他僵硬得像块木头,生怕碰到对方一丝一毫。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比干了半天体力活还累。
“侯爷,好了。”他小声说道,后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庄芦隐“嗯”了一声,自行躺下,盖好锦被。他确实疲惫到了极点,刚才不过是强撑着。此刻躺下,浓重的倦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藏海见他终于躺下,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到窗边的软榻上,和衣而卧,面朝墙壁,把自己蜷缩起来,恨不得立刻隐形。
新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庄芦隐虽然闭着眼,意识却并未立刻沉入睡眠。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双受惊的、灵动的眼睛,以及那双……笨拙却又小心翼翼替他宽衣的手。
他常年征战,接触的不是粗糙的军汉,便是规矩刻板的世家女子,何曾见过这般……生动有趣的存在?这“赵桐儿”,与他预想中的冲喜新娘,实在相差太远。
而另一边,藏海紧紧闭着眼,心里七上八下。计划全盘打乱,这庄芦隐不仅醒了,而且看起来精明的很,自己在他眼皮子底下,能瞒多久?父亲和舅舅的计划还能顺利进行吗?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软榻上传来细微的翻身声。
庄芦隐闭着眼,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冲喜,似乎……冲得不错。
至少,不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