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车祸。”
周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溪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的沉重,
“父母很难过。希望能让他看起来…安详一些。”
林溪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她想象着那对父母悲痛欲绝的模样,也想象着周砚在无影灯下,如何用他那双稳定的手,去抚平那些残酷的伤痕。
“很辛苦吧?”
她轻声问,带着心疼。
“还好。”
周砚的回答很简单,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分享的意味,
“他枕骨那里,有一小块胎记,形状很像一片梧桐叶。
他母亲之前握着照片,反复提到,说儿子小时候总说那是天使的吻痕。我尽量把它保留完整了。”
他没有描述血腥,没有渲染悲伤,只是平静地叙述了一个关于“胎记”的细节,一个母亲记忆中的温情片段。
但这简短的几句话,却让林溪瞬间感受到了他工作中那沉重外表下,所蕴含的极致温柔与尊重。
他不是在做一份“晦气”的工作,他是在守护逝者最后的尊严,是在为生者保留最后一点念想和慰藉。
“真好。”
林溪由衷地说,声音有些发软。
她为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心酸,也为周砚的这份用心而动容。
“嗯。”
周砚应了一声,似乎又拿起了工具,
“我继续了。你那边呢?”
“我?”
林溪看了看手边光洁如玉的瓷瓶,笑了笑,
“在擦瓶子,听你说话。”
“累了就先回去,锁好门。”
他嘱咐。
“知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通话再次陷入沉默,但那种彼此陪伴的感觉却更加浓烈。
林溪甚至能通过听筒里传来的、他偶尔调整呼吸的细微声响,想象出他此刻微微凝眉、全神贯注的模样。
她重新拿起麂皮,继续擦拭着瓷器。
这一次,动作更加轻柔,心境也更加澄澈。
她修复的是跨越千年的器物,他守护的是刚刚逝去的生命。
形式不同,领域迥异,但内核却有着奇妙的共鸣
——都关乎“修复”,关乎“守护”,关乎对“痕迹”与“尊严”的极致尊重。
在这个浮华喧嚣的世界里,他们仿佛是两颗安静却坚韧的星辰,
在自己的轨道上散发着独特而稳固的光芒,
并且,能够彼此映照,彼此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周砚那边传来收拾工具、水流清洁的声音,预示着主要工作接近尾声。
“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工作结束后的松弛,
“再做一些后续处理,就可以通知家属来看最后一眼了。”
“嗯。”
林溪放下手中的东西,
“我煮点牛奶,等你回来喝。”
“好。”
电话挂断。工作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溪走到小厨房,拿出小奶锅,倒入牛奶,开小火慢慢加热。
奶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工作室里特有的矿物和漆料气息,构成一种奇异又温馨的家的味道。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着周砚此刻可能正用他那种特有的、沉稳而令人信服的语气,
安抚着那对悲痛的父母,带领他们去见儿子最后、最安详的一面。
她没有丝毫恐惧或忌讳,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她的周砚,在那个被世人误解和畏惧的领域里,是一个真正的、发着光的守护者。
牛奶在锅里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林溪关掉火,将温热的牛奶倒入两个印着简约花纹的马克杯里。
一杯给自己,一杯留给那个还在夜色中,为他人守护最后体面的男人。
等待,也变得如此具体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