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在工作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待到林溪完成手头最后一点收尾工作，窗外的雨幕已经织得又密又急，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黄。

她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那种白天被窥视的感觉，在雨夜的衬托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潮湿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滋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给周砚发了条信息，告诉他准备下班。

周砚的回复很快，言简意赅：

「十分钟后到，门口等，别出来。」

看着这行字，林溪的心稍稍安定。

他总是这样，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予最坚实的安全感。

十分钟后，那辆熟悉的、线条冷硬的殡仪商务车穿透雨幕，精准地停在了工作室门口。

车灯在雨水中切开两道清晰的光柱，像黑暗中的灯塔。林溪撑开伞，快步走出工作室，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干燥而温暖，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周砚身上的清冽气息，以及一种车辆本身特有的、洁净而肃穆的感觉。

“等久了？”

周砚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今天穿的不是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衬得他侧脸线条更加利落。

“没有，刚忙完。”

林溪系好安全带，将湿漉漉的雨伞小心地放在脚垫上，试图驱散那点因雨夜和未知威胁而带来的阴霾，

“饿了吗？家里好像没什么菜了，要不要顺路去超市买点？”

“先回家。”

周砚的声音平稳，操控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

“雨大，明天再买。”

他的决定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溪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世界。

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不断覆盖上来的雨水，前方的能见度依然不高，车辆和行人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

周砚开得很稳，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路况上。

但林溪敏锐地感觉到，他看似放松的姿态下，隐藏着一种猎豹般的警觉。

他的视线不仅仅停留在前方，而是频繁地、有规律地扫过左右后视镜和车内后视镜，那种频率，远超正常驾驶的需要。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引擎声和雨刮器的单调声响。

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开始在有限的空间里悄然弥漫。

起初，林溪并未察觉异常。

直到周砚在一个本该直行的路口，毫无征兆地提前变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

“这条路……绕远了吧？”林溪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嗯，前面好像有点堵，换条路。”

周砚的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目光依旧专注前方。

林溪看了眼导航，主路确实显示了一段黄色拥堵，她便没再多想。

辅路上的车辆明显少了很多，路灯间隔也变大了，光线昏暗，

两侧是些早已下班关门的小店铺，在黑沉沉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寂静。

然而，几分钟后，当周砚再次在一个路口，

看似随意地选择了一条更小的路时，林溪心中的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这不是简单的绕路。

她下意识地看向车内后视镜。镜子里，除了被雨幕模糊的、零星跟随的车灯，

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她相信周砚的判断。

周砚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空出的右手轻轻覆盖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没事。”

他低声说，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

但他的动作本身，已经印证了林溪的猜测。

他开始了试探。

车速保持稳定，周砚的目光再次扫过后视镜，

这一次，他的视线在其中一侧停留的时间，略微长了一两秒。

林溪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右侧后视镜。

后方不远处，一辆车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看不清具体型号和颜色，只能看到两盏明晃晃的前大灯，以及旁边似乎还亮着一对雾灯。

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沉默的幽灵，蛰伏在雨夜的身后。

“是它吗？”

林溪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手心有些冒汗。

“车型有点像，距离控制得很老道。”

周砚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进行客观分析，

“再确认一下。”

他没有加速逃离，也没有减速让对方超车，而是维持着原来的速度和路线，仿佛对身后的跟踪者一无所知。

这种极致的冷静，反而让林溪狂跳的心脏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指，从他身上汲取着力量和勇气。

周砚用左手操控方向盘，右手则就着林溪的手，

引导她的手指，解锁了她的手机屏幕，熟练地调出录像功能。

“拿着，对着后面，尽量保持稳定。”

他将手机递回林溪手中，声音低沉而清晰，

“记录下来，时间、地点、车牌，尽可能拍清楚。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按报警快捷键。”

林溪依言照做，双手紧紧握住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后车窗。

冰冷的电子屏幕成了她此刻的盾牌和武器，透过它观察那个潜在的威胁，

似乎多了一层隔阂，减少了一丝直面危险的恐惧。

雨水不断敲打着后车窗，画面有些模糊晃动，

但那两盏前大灯和旁边辅助灯的光晕，在镜头里显得格外刺眼。

周砚开始了更进一步的试探。

他先是稍微提升了一点车速，后方车辆也相应加速，距离没有拉大。

接着，他轻点刹车，制造一个轻微的减速假象，

后方车辆也几乎是同步地减缓了速度，依旧保持着那个令人不安的跟车距离。

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舞步，后面的影子，始终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