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做就好了。”
沈密笑道。
梨花无奈道:“好吧。”
梨花虽然觉得自家大人这主意实在有些……不入流,甚至可能引发民怨,但看着沈密笃定的神色,她还是乖乖领命去办了。
没过多久,新熬出来的一桶粥里,便混入了细小的沙粒,不多,但足以让喝粥的人感觉到明显的“硌牙”。
消息很快在排队等候的灾民中传开。
“怎么回事?今天的粥怎么有沙子?”
“是啊,昨天还好好的,米粥又稠又香,今天这是……糊弄我们吗?”
“会不会是米没淘干净?”
“不像,这沙子也太明显了,像是故意放的……”
不满的嘀咕声开始在队伍里蔓延。那些真正饥寒交迫的灾民,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看着那依旧比其他粥棚浓稠的粥,还是忍耐着,默默领了粥,走到一旁,小心地吹凉,再慢慢喝下——即使有沙子,这也是能活命的粮食。
然而,混在灾民中的某些“特殊人物”却按捺不住了
。他们衣着虽刻意弄脏破旧,但细看之下,面料尚可,脸色也并非长期饥饿的菜色。
其中几个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高颧骨的汉子率先嚷了起来:“官府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灾民的?拿掺了沙子的粥给我们吃?这分明是不把我们当人看!”
“就是!我们千里迢迢逃难过来,就给我们吃这个?打发叫花子呢!”
“黑心肠的狗官!肯定把朝廷拨下来的好米都私吞了,拿这猪食糊弄我们!”
“找他们算账去!”
这几人一煽动,原本就有些怨气的部分灾民情绪也被挑动起来,尤其是那些刚到不久、不明就里的人,也开始跟着鼓噪。人群开始骚动,朝着施粥棚子涌去。
沈密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示意维持秩序的差役稍安勿躁,自己则放下粥勺,走到棚子前,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父老,请稍安勿躁!粥中掺沙,确有其事,但并非克扣粮食,更非有意侮辱!”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骚动稍微平息了些。众人都看向这位年轻的“大人”,只见她面容清秀,眼神却十分镇定。
“近日,粥棚每日施粥,却见队伍日渐增长,远超官府统计的灾民之数。”
沈密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挑事者脸上停顿了片刻,“本官思忖,或许是有并非真正缺衣少食之人,也来分食这救命之粮。真正的灾民,食不果腹,即便粥中有沙,只要能果腹活命,亦会甘之如饴。而心怀不轨、浑水摸鱼之辈,必会因此等‘瑕疵’心生怨怼,甚至借机生事。”
她顿了顿,看着脸色微变的几个挑事者,继续朗声道:“今日这掺沙之粥,便是试金石!朝廷赈济,是为救真正受灾的百姓,而非养肥那些贪图便宜、甚至意图扰乱秩序之徒!若因此让各位真正需要帮助的乡亲受了委屈,本官在此赔罪。但从今往后,粥棚会严加核验身份,确保每一口粮,都能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
这番话条理清晰,义正词严,大部分真正的灾民听了,先是愕然,随即恍然,看向那几个挑事者的目光也带上了怀疑和愤怒。
“原来是这样!”
“我说怎么最近人多了这么多……”
“大人说得对!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沙子?那些人肯定是假的!”
那几个被点破心思的“灾民”顿时慌了神,尤其是被周围真正的灾民用厌恶的目光盯着,更是如芒在背。
那高颧骨的汉子恼羞成怒,指着沈密喊道:“你……你血口喷人!什么试金石?分明是你贪污了好米,拿次货糊弄我们!大家别信他的鬼话!”
眼看同伙要坏事,另一个三角眼的汉子眼珠一转,突然捂着肚子哀嚎起来:“哎哟!我的肚子!这粥不干净!吃了肚子疼!官府害人啊!”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往堆放柴火和杂物、离粥棚不远的一个临时小柴堆方向踉跄倒去,暗中却将袖中藏着的火折子悄悄擦燃,趁乱扔向了柴堆中干燥的引火物。
此时天色已暗,火折子的微光并不起眼,但干燥的柴草遇火即燃,顷刻间,一小簇火苗“呼”地窜了起来!
“着火了!柴堆着火了!”有人惊叫。
这一下,场面彻底失控。人群惊呼推搡,四散奔逃。柴堆紧邻着几个安置灾民的帐篷和堆放少量粮食、药材的临时库棚,火势借着风,迅速蔓延开来,点燃了帐篷的边角。
“快!救火!”
沈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差役和部分青壮灾民连忙去找水桶、雪块扑火。
然而,火借风势,蔓延极快。浓烟滚滚,烈焰开始吞噬最近的帐篷。帐篷里还有未来得及跑出去的老弱妇孺在惊恐哭喊。
沈密心急如焚,不顾梨花和差役的阻拦,抓起一床浸了雪水的棉被披在身上,就朝着一个火势最猛、哭声传来的帐篷冲去!“里面还有人!”
“大人!危险!”梨花吓得魂飞魄散。
沈密冲进浓烟弥漫的帐篷,模糊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已被浓烟呛得几乎昏迷。她一把扯下湿被子裹住两人,奋力将他们往外拖。
就在即将冲出帐篷的瞬间,“咔嚓”一声,一根被烧断的帐篷支柱带着燃烧的篷布塌了下来,直直砸向沈密护着老妇孩子的后背!
“唔!”沈密闷哼一声,沉重的燃烧物砸得她向前扑倒,背部传来剧烈的灼痛和撞击痛。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将老妇和孩子推出帐篷范围。
外面的差役赶紧接过人。梨花哭喊着扑上来:“大人!大人你怎么样?”
沈密眼前发黑,背部的疼痛火辣辣地蔓延开来,她感觉自己的官服似乎烧着了,皮肤传来刺痛。几个差役迅速扑灭她身上的火苗,将她扶到远离火场的雪地上。
“我……没事,”沈密吸着冷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试图撑起身体查看火势,却一阵眩晕,“火……控制住了吗?”
“大人您别动!火快扑灭了!”梨花看着她背上烧破的官服下露出的红肿甚至有些焦黑的皮肤,眼泪直流。
混乱中,那几个纵火挑事的家伙早已趁乱溜得无影无踪。
等到火势终于被扑灭,现场一片狼藉。烧毁了两个帐篷,损失了一些物资,幸而发现及时,除了沈密,只有几人受了轻微的擦伤和呛伤。
沈密被紧急抬回了小帐篷,好在棉被和厚实官服抵挡了部分直接灼烧,未伤及筋骨,但她背上的皮肉伤颇为严重,需要立刻清理上药,悉心调养,否则极易感染留疤。
疼痛让沈密脸色煞白,梨花本打算去叫大夫过来,却被沈密一把抓住了手臂,她额头冷汗直冒,咬着牙道:“先…别叫大夫,我…有话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