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爷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外面呢?”现在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对于他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还在外面吹海风对他的身体是种折磨。
何爷爷摆摆手,嘴角向下撇了撇,语气颇有些沉重地说道:“村里一个年轻后生出海,结果运气不好,回来的时候触礁。我一听就急了呀,赶紧叫上我那几个老伙计去救人。我们几个老家伙不比当年,要是当年,就凭我们几个年轻男男女女,怎么也得把她救活。结果这次,唉。”
我听罢皱了皱眉,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年轻人,她还好吗?”何爷爷闻言摇摇头:“我刚从他家里回来,当爹妈的哭的那叫一个惨,我一个外人再怎么安慰也没用,帮他们料理了一部分后事,这会儿才回来呢。”
“何爷爷,您真是热心肠。”零的声音缓缓传来,如沐春风。何爷爷继续摇晃着他那小脑袋,说道:“哪有什么热心肠,都是邻里邻居的,互相有个帮衬。你们赶紧回去吧,晚上的海风可不是唬人的,小心着凉。”
零突然牵过我的手,微笑着看着我说道:“薇薇最近工作太累了,已经像一个发烫的发动机,我带他来这里降降温。”在零那纤细修长的手触碰到我手掌心的瞬间,我不由得呼吸一滞,手心出汗。我转过头去看着他,发现他又像之前我们第一次和何爷爷初遇时那样,扮演起了林薇的男朋友小零。这种扮演的关系刚开始让我有些微的不适应,于是我轻轻甩手,想要挣脱零的手掌。但当我抬头又和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对视上的时候,心底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对我说:“这样其实也不错。”
就这样,我放弃了挣扎,暂时享受和零的短暂的角色扮演游戏。
何爷爷见我们不想回去,也放弃了劝说,和我们两个一起在海滨公路上散步,夜晚的海滩如果不是有那一盏灯塔,便是一摊粘稠的象征着死寂的黑暗。我看着夜色吞噬人的身影,突然想起那个触礁而死的青年,不禁感叹在冰冷的海水和无尽的黑暗中,他该是如何的绝望。我们走着走着,看见一个大婶提着一堆人首鱼身的灯笼,从一户人家里出来,我抬头看,那户人家灯火依旧通明,但没有万家灯火的平静,有的只是无尽的沉默与哀莫。
我抬起手指了指那户人家,问何爷爷道:“何爷爷,那户人家该不会就是刚刚失去孩子的那家吧。”何爷爷头都没抬,只是用惋惜的语气回答道:“是的咧,小姑娘还挺年轻的,可惜了啊。”我握住零的手不禁更紧了,虽然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年轻生命的逝去总是令人难过。
那位大婶见何爷爷和我们两个人还在公路上散步,过来跟何爷爷打招呼说道:“老何,你还没回去啊,我给老陈家送完安魂娘娘就准备回去了,旁边这俩小姑娘小伙子是谁?”何爷爷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个姑娘就是我上次给你说的画画特别好的那个年轻人,这小伙子是她男朋友,年轻人半夜不睡觉跑来海边散心。我带他们散散步就准备回去了。”
那位大婶听罢便看向我们,目光在我和零身上反复流连,之后又看向何爷爷说道:“这两人长得真俊啊。这小伙子发型还挺独特的哈,不像我们本地人。”
零听罢轻轻笑了一声,握住我的手的力道轻轻收紧。其实对于夸赞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过去在菲奥娜大家基本都是互相商业吹捧,这种来自老妇人诚挚的夸奖,还真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低下头,因为心里的那一点不好意思外显,导致眼神也有一点飘忽,就在目光不知道该聚焦于何处时,我突然发现那位大婶手中提着的人首鱼身纸灯笼。
我轻轻抬起手,指着那位大婶手中的人首鱼身的灯笼说道:“大婶。冒昧问一下,请问您手中这个灯是?”大婶听罢我的话,拿起手中的纸灯笼,缓缓道来:“哦,你说这个啊,这是我们海边渔民在人去世的时候要挂的灯笼,我们相信安魂娘娘会安抚每个渔民孩子的安魂,引导他们前往冥府。”
何爷爷咳嗽了一声,略有不满地说道:“你说你做那么多干嘛,还剩下那么多。”那大婶听完倒是没有愤怒,只是看了眼手中的灯笼温柔的说道:“你瞧我这,总担心做的不够,没有安魂娘娘引路,那些孩子会迷路。”
“看来大婶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呢。”零嘴角向上扬了扬,此刻他仿佛不是那个无法进食,无法感受冷暖的机械生命体,他是一个真正的有了灵魂的体贴周到的一个小伙子。我心里这样想着,转头又把目光移向这纸灯笼,也是愈发的好奇,几乎所有故事里美人鱼都是以一种妖惑众生,夺取水手性命的美丽又危险的形象出现,而如今在这真正的生活在海洋风暴中的村子里,美人鱼竟然是这样一种温柔慈爱的形象。
我看着大婶做的灯笼,那上面美人鱼在为死者奏乐哀悼,宁静而又忧伤。她的歌声和美貌不是为了蛊惑水手,而是为逝去的生命引路。或许,或许童话中那美丽而又危险的塞壬,只是某类群体的一面之辞。他们把冲动怪罪在塞壬身上,就如同中世纪的人将前来提醒人们灾祸将至的乌鸦错视为灾难的象征。或许一直以来前来安抚水手亡魂的塞壬,也因其美貌和歌声,而被误解为死亡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