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副驾驶上,初夏的雨水总是令人心脏感到无比黏腻。我看着雨珠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证明他们来过的痕迹,实在无法产生类似于文艺青年那般的感慨,只觉得留下水渍后,清理起来会无比的麻烦。虽然说有零在,他会让我的车随时保持干净,但我始终不愿意让零太累—尽管他或许并没有类似于“累”的感觉,就像我之前说想为他换一个大一点的办公室一样,我自以为他会为当下的处境感到局促,却没曾想造成我们之间的误会。
淅淅沥沥的雨滴让整个洛朗地面蒸腾起雾气,一切都笼罩在烟雨中,一切的界限也都随着烟雨的模糊变得不再那么清晰。落雨的声音是优秀的白噪声。我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不知何时,竟也缓缓闭上眼睛。
“林薇小姐,醒醒,我们到公司了。”我正在梦中浅睡,梦里我回到了曾经参加高考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已经通过艺术考试,得到了洛朗顶级学府的入门资格,但由于我过于争强好胜的性格,当时我暗自发誓不仅要艺考达标,我的文化课也必须达标。所以对我而言,夏天通常和自我证明高度挂钩。人类各种重要考试都被安排在夏天,而文艺作品又将太多热烈美好的青春片段安排在盛夏发生。
对于学生而言,夏天是特殊的,是急着证明自己而不得不赌上所有大好年华的季节,是在小说和电视剧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夏日乌托邦,我们这群学生依靠那点在最炽热的季节证明最崇高自我的执念,度过了那身心极度受压迫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人如果不依靠某种执念活着,或许都早早走向自毁了吧。
梦中又经历了一次那样的盛夏时刻,就在梦中的我打算继续靠执念生存下去的时刻,零叫醒了我。我轻轻皱眉,从那说不上噩梦,但的确令人十分不适的梦中醒来,我轻轻揉眼睛,试图不要揉花零为我画的眼妆。
“您似乎经历了某些不好的梦境,林薇小姐。”零的脸凑近我,他冰蓝色的眼睛像一台扫描仪一样,扫描着我的状态。我知道,那是他担心我的方式,我为了不让他担心,只轻轻说了句没事。或许是最近太累,才导致我在上班这一段短短的路程中都能睡着。
“您若有心事,请千万记得不要瞒着我,林薇小姐,如果缺少与您的数据交互,我的系统也不知该如何运作。”零见我说没事后,缓缓直起身,他像是在宣读他的使用说明手册似的,但我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到某种乞求。
“你不会觉得我话太多,会很烦很矫情吗?毕竟我脑海里想的东西,往往都不太正常。”我听见零这样,心中有些心疼,但也依旧不愿意用自己过于真实的一面去面对他。不是零不好,是我自己不愿意面对自己的难堪。
他是机器,但我无法完全把他当机器。不知何时,我已经完全将对人的期待投射到零身上。
“林薇小姐,我绝对不会对您的情绪感到厌烦,您的情绪您的任何想法于我而言都是宝贵的数据。若您不再需要我,对我才是真正的…”零的话说到这里突然产生了某些卡顿,或许表达情感类的词在他的程序里面是某种禁忌吧。
我低头轻轻笑了笑:“你不用再说了,我懂。”说罢,我没有像过往那般牵起零的手,而是自己从副驾驶上下来,毕竟这里是办公区,一个初创公司传出办公室恋情,总不是什么好事。
我一往无前地向前走着,零反应很快地跟在我身后。我一边走,一边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对零说道:“以后请你多多协助我,零。”
“收到,林薇小姐。”零很默契地也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回复我。
这种需要与被需要的关系,似乎比很多亲密关系都要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