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蹲在旁边帮忙打下手的小勒德,小心地伸手捻起一点,凑到眼前,又放到鼻尖闻了闻,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夏姐姐!这……这比供销社桑布叔叔那儿卖的白面还要细!”
难题解决,后续的研发势如破竹。
然而,第一批复合营养饼出炉后,新的问题又来了。
其其格拿着一块饼子跑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夏姐姐,我阿妈尝了,说饼子是真香,嚼起来满口都是油润的芝麻和豆子味儿。就是……就是太干了,她老人家牙口不好,使劲咽都咽不下去。”
又是细节。
夏栀礼立刻抓住了关键。
夏栀礼让其其格取来温热的羊奶,装在一个皮水囊里,在水囊口扎了几个极小的孔。
在将混合粉压制成饼状之前,夏栀礼拿着水囊,像喷雾一样,均匀地在粉末上喷洒一层薄薄的奶雾。
经过改良的饼子再次出炉,外表依旧干爽利于保存,内里却因为吸收了那一点点奶雾而变得微润酥松,一捏就碎,入口即化。
紧接着,夏栀礼将配方按人群需求进行了更精细的划分:给孩子们吃的饼,额外添加了碾碎的咸蛋黄泥,补钙补脑;给老人的,则加入了捣烂的红糖和枸杞,温补活血;甚至还有一款孕妇专供的,混入了少量炒香后砸碎的松子仁,补充不饱和脂肪酸。
每一种饼,都在边缘用不同颜色的布条做了标记。
小勒德被任命为“营养饼登记员”,负责按户发放,并用碳条在木板上记录下每家每户的食用反馈。
桑布又一次不请自来。
这一次,桑布不再是板着脸来“检查工作”,而是破天荒地拎着一个油纸包和半个麻布袋。
桑布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别扭样子:“旗里新下发的边境贸易试用品,赤砂糖和精盐。按规定,需要找地方做本土化适配测试。你这里……人多嘴杂,正好。要是用不上,我就登记报损,退回库房销毁了。”
夏栀礼看着那包在当时珍贵无比的赤砂糖,和那半袋雪白的精盐,心里一阵暖流淌过。
夏栀礼没有多说一个谢字,只是默默接了过来,转身就用糖和盐,以精确的比例调配出了一小陶罐的粉末。
“这是什么?”桑布没走,好奇地问了一句。
“电解质饮粉。”夏栀礼头也不抬地回答,“给高温下劳作的驯马手们补充盐分和体力的。比单喝凉水,提劲儿,还不容易抽筋。”
当天下午,在烈日下摔打了半天小马驹的哈斯,带着一群汗流浃背的年轻小伙子,半信半疑地排队领了一碗溶解了饮粉的水。
“嘿!还真神了!”哈斯一碗下肚,咂了咂嘴,“甜丝丝咸滋滋的,喝下去肚子里暖暖的,感觉身上那股子虚汗立马就收住了!比喝凉水解渴多了!”
额尔敦听说了这件事,傍晚时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竟亲自牵着一头壮硕的骆驼,破天荒地来到了养生坊。
骆驼背上,是满满两大麻袋的莜麦。
“我家的存粮,没动过队里的配额。”
老人不说多余的话,只把麻袋往灶台边重重一撂,然后转身,对着一脸惊愕的夏栀礼和其其格,沉声说了三个字:
“你们弄。”
那一晚,养生坊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其其格组织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轮班压制营养饼。
铁木尔则带着哈斯他们,从山坡上砍来一捆捆的干柴,保证炉火不断。
当第一批真正由整个部落合力制作出的复合营养饼新鲜出炉时,那股混合着麦香、豆香、奶香与柴火味的霸道香气,如同一只无形的手,飘进了每一顶帐篷。
连一向对夏栀礼的“新花样”不置可否的乌力吉,都忍不住披衣起身,踱步过来。
他默默地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饼,面无表情地啃了半块,才终于像是自言自语般,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嘟囔:“……还挺扛饿。”
深夜,夏栀礼送走最后一批帮忙的妇人,却没有休息。
夏栀礼借着灯火,在一张更大的草纸上,增补着她的《牧区家庭膳食优化建议》,上面详细附上了六款基础配方与那台“手摇式多功能粉碎机”的简易制作图。
夏栀礼让小勒德连夜抄写了十份,准备明天开始,逐户上门去讲解推广。
正当夏栀礼伏案疾书,开始构思一幅“移动炊事车”的草图——用一辆加固的牛车改装,内置双灶台与储物格,可以跟随迁徙的队伍流动服务——忽然,帐篷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木头摩擦声。
夏栀礼疑惑地推门出去,只见清冷的月光下,铁木尔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小段削得光滑的木轴,小心翼翼地插进她随手用木块搭的车轮模型下方。
“轮轴换成这种圆滑的,再包一层厚皮子,”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声音低沉而清晰。
“试试这个,不容易陷进沙地里。”
夏栀礼怔住了。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草原夜晚的凉意,也送来了山脊之上,狼王阿古拉那悠远而坚定的长嗥。
那嗥叫声穿透夜空,不再是孤寂的宣告,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回应,预示着一种全新的生活秩序,正像这辆还未成形的车,缓缓驶入草原的腹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养生坊的营养饼,从最初的新奇玩意儿,逐渐成了牧民们腰间皮囊里,和肉干、奶豆腐并存的日常干粮。
随着秋草泛黄,天气渐冷,部落里的空气也开始弥漫起一种不同寻常的、庄重的气息。
帐篷里,老人们的聚议,也从谁家的羊羔最肥,夏姑娘的饼子怎么做,悄然转向了另一个更古老、更神圣的话题。
一年一度的祭火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