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的温玉堂,终究还是回到了凌云山。
带着满身伤痕,一腔死寂,和那把再无回应的斩月剑。
出乎意料,宗门对他的责罚并不算重。
或许是他带回的魔修线索确有价值,或许是周长老诛灭怨鬼的行径,在门内看来无可指摘。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展露出的潜力,让高层觉得尚有价值可供压榨。
他被罚入思过崖三年,名义上是静思己过,实则是半囚禁式的疗伤与观察。
三年间,他破碎的丹田被灵药勉强修补,受损的经脉缓慢愈合,但根基的裂痕与灵力的滞涩,却如影随形。
剑灵前辈自那夜叹息后,便彻底沉寂,斩月剑真的成了一块凡铁,被他束之高阁。
他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修炼和宗门任务,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昔日因极品火灵根和斩月剑而带来的些许关注与嫉妒,也随着他根基受损、剑灵消失的传言而消散。
他像一个游离于宗门边缘的幽灵,按部就班地接取任务,积攒贡献,兑换资源,艰难而缓慢地提升着修为。
时间是最冷酷的磨盘,碾碎鲜活的痛苦,将其风干成心底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灰烬。
金丹、元婴、化神……境界在资源的堆砌和一种近乎自虐的苦修中,一步步攀升。
他不再一味追求剑道的锋芒,转而钻研阵法、符箓、丹药,甚至一些偏门的的残缺古籍。
他变得博学而深沉,手段层出不穷,在同辈中渐渐重新赢得深不可测的评价,但无人知晓他眼底深处的空茫。
修仙界弱肉强食,机缘与危险并存。
他数次险死还生,也曾有过奇遇,得到过令旁人艳羡的传承与宝物。
他结交过同道,也树过仇敌,有过短暂的利益同盟,亦经历过赤裸的背叛。
他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孤独。
修仙,仿佛成了一种惯性,一种……不知为何而生,亦不知为何而继续的存在方式。
终于,在耗尽了不知多少岁月与资源,历经了难以言说的心魔劫难与天地考验后,他触摸到了那道门槛。
渡劫飞升。
九天雷劫浩荡,涤尽凡尘。
仙光接引,霞瑞漫天。
凌云派上下震动,贺声如潮。
他,温玉堂,成为了此界万年来又一位成功飞升的仙尊。
他的名字将被铭刻在宗门传承玉璧的最高处,受后世弟子景仰。
然而,当他立于接引的仙光之中,回望脚下渐行渐远的山川宗门,回望那漫长而冰冷的修仙岁月时,心中却并无波澜。
没有得偿所愿的欣喜,没有超脱轮回的逍遥,只有一片广袤无垠的、熟悉的……孤寂。
当他以为要进入所谓仙界之时,剧烈的眩晕与撕扯感传来。
这感觉远比当年剑灵附体后的排斥更加痛苦,仿佛要将他的仙魂与仙体都彻底碾碎重组。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念想。
如果……如果能回到……
黑暗。
然后,是光。
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昏暗。
温玉堂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简陋的房梁,挂着些许蛛网。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
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
桌上放着一个陶碗,里面还有半碗稀粥。
墙角倚靠着一把练习用的普通木剑。
这里是……凌云派,外门,他最初入门时分配到的那个小屋?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隐流动着健康的血色。
指甲修剪得整齐,掌心虽有薄茧,却是常年握笔和练剑留下的,而非历经生死搏杀后的粗糙。
他看向自己的丹田,修为……练气三层?还是四层?
记忆如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不是梦。
那长达数千载的苦修飞升,以及在仙界的孤寂岁月,每一刻都清晰得可怕。
而那最后神魂撕裂般的痛苦……
重生了。
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一切惨剧尚未发生,他还只是凌云派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因年纪偏大而有些不起眼的外门弟子的时候!
玉柔还活着!
温家……至少此刻,应该还安然存在于洛川镇!
狂喜!
一种近乎癫狂地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心脏在疯狂跳动,血液在耳边轰鸣,呼吸变得急促,眼眶不受控制地酸涩。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粗糙的褥子,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幻觉!不是心魔!
这带着灵气的空气,这年轻身体里涌动的活力,这简陋却无比真实的环境……
“哈哈……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起初压抑,继而变得有些失控,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嘶哑。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
他重生了!他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