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终于躺到床上,已是半个钟头后。
睡前分配铺位时,刘淑珍虽没吭声,眼神却不住地往下铺瞟,陈芳华只好主动爬上了上铺。
灯一关,陈芳华打了个哈欠,睡意渐渐袭来。正迷迷糊糊时,下铺忽然传来刘淑珍轻轻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陈芳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低声应道:“……怎么了?”
“我总觉得今天这一天,像做梦似的。”刘淑珍轻声感叹。
早上她们还在嘈杂拥挤的火车上,连去趟厕所都得鼓足勇气,谁能想到晚上竟能在贝家那样的地方吃饭——灯那么亮,菜里的油水那么足。
陈芳华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悠悠接了一句:“是像做梦。”
只不过对她来说,是噩梦——自打穿越过来,就没醒过。
“对了,”刘淑珍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今天见到的那位男同志……会不会就是你的……”那“未婚夫”三个字,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陈芳华却听懂了。黑暗中静了片刻,她才低声回道:“我也不清楚。”
这门亲事,陈家从前没当真,等到当真了,又只顾着把她推上火车,连对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都没打听过。但从今晚的情形看,陈芳华心里已有七八分猜测——那人特意回来吃饭,却只打了个照面就再没露面;苏教授和陈妈之间,更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
其实真想确认也不难,只要向刘淑英打听一下贝家有几个孩子就明白了。但陈芳华始终没开口。
到了第二日,刘淑英夫妻俩要上班,就让两人自己待在家里,陈芳华提出想到附近转转,刘淑英紧张道:“可不敢乱跑,这地方大,万一丢了不是闹着玩儿的。”
刘淑珍也一脸害怕的直摇头,“我不敢出去,还是等我姐下班了再带咱们出去吧。”
但陈芳华可闷不住,等人一走,她借口上厕所独个儿溜出了门。
昨晚天黑只瞧了个大概,今早在家属区一转才发现,东郊纺织厂规模惊人,三个分厂连成一片,俨然一座城中城。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把生活区绕了一圈。
这里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生活设施一应俱全:除了澡堂、菜市场、粮油店、副食店、理发店,她还看到了工人俱乐部、邮局、报刊亭……甚至还有个砖砌的露天电影院,墙面上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
清晨的家属区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的妇女,有骑着车风风火火赶着交接班的工人,还有围在服务社门口聊天的老人,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陈芳华原路往回走,等再次路过报刊亭时,她径直走了过去。
“叔,麻烦问一下,几点了?”
里面假寐的男人睁眼一看是个面嫩的小姑娘,眼睛瞥了一眼桌上的钟,道:“快十一点了,小姑娘,以前没见过你啊?”
陈芳华笑了笑,“我是来走亲戚的。您眼力真好!”
“那是。”男人操着一口京片子自夸,“我天生过目不忘,这一片儿就没我不认识的。”
他看陈芳华眼睛往架子上瞟,问道:“想买什么?报纸还是杂志,都是最新到的。”
“我先看看。”陈芳华快速翻了一下,发现都是些《工人报》《纺织月刊》之类的,内容也多是生产报道和行业动态,语气严肃,板块儿也不多。
她心里有些失望。
“叔,没有文艺类的吗?比如《文化周刊》或是《青年报》那样的。”
“《文化周刊》啊?早卖完喽!下一期你早点来,或者先交四毛钱押金,到时我给你留一本。”
“一期多少钱啊?”
“五毛。”
陈芳华捏了捏兜里的毛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下次再过来吧。
她的全部财产一共五块钱,一本杂志就要花去十分之一,太奢侈了。
可计划还得想办法进行——早在家时她就想好了,要想尽快在这个时代立足,还得重操旧业,用笔杆子挣钱!只可惜那时的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分钱,连支铅笔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