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知青返城的政策为这个压抑的世界撕开了一道口子。高途作为知识分子,年年被评为农场劳模,所学专业更是对国家未来的事业至关重要。于是,他成为第一批被召回城的知青,甚至没来得及与恋人见上一面,就被一纸调令连夜带离了农场。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上篇写完了,导语只有一句:“他们的生活充实而奋斗,他们的爱情隐秘而热烈。”
陈芳华对成本斤斤计较,下笔时慎之又慎,全文不敢出现一个错别字。在资源紧张的情况下,不浪费稿纸再誊抄一遍就是最大的节约。
她到邮局寄出稿子,将等待回复的时间定在了半个月之内。
报刊方给出的时间一般是一个月,但这是将稿件在路上的时间也算在了里面。
她之所以选择《青年报》,最大的原因就是投稿地在本地,稿件寄出后第二天报社就能收到,大大节省了路上的时间。
如果半个月内没有收到回信,大概率就是石沉大海了,她没有再投一次的经费,就得另做打算,先赚足本钱。
京市计划经济已经有了苗头,之前去图书馆时,她发现旁边的友谊商店门口,有年轻人用生涩的英文问从里面走出来的外国人,"Are you here for tourism? Do you need a tour guide or interpreter? The price can be negotiated."
您是来旅游的吗?需不需要导游或是翻译呢?价钱好说。
也许她也可以去做这个,不用成本就能起摊儿。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陈芳华并没有闲着。她又伏案两日,一鼓作气将《忆知青岁月》的下篇写完。待从头梳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逻辑矛盾,这篇两万多字的短篇才算真正完成。
事实上,她这么投稿是有风险的,原稿寄出去,要是报社没有采用,大概率是不会寄回的,那她就要重新将上篇回忆出来,或者一整篇心血直接付诸东流,连带着下篇也白写了。但陈芳华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一试,一来她对自己的文笔有信心,二来经济实在拮据,备份的成本太高了。
刚完成《忆知青岁月》,陈芳华正筹划着再开一篇新稿,刘淑英已为妹妹刘淑珍找了个学手艺的去处——去纺织三厂的食堂做帮工。虽没有薪水,但能跟着大厨学些烹饪皮毛,一日三餐也全包。
食堂工作很辛苦,早上五点多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其他工人上班之前,早餐就要做出来。但这对刘淑珍来说算不得辛苦,甚至还没她在家时下的苦力多。熟悉了几天工作环境,发现同事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后,刘淑珍乐呵呵的投入到了工作中。
家里无所事事之人便只剩下陈芳华一个人了,然而半个月的回信期还早得很。
陈芳华沉下心又写了一篇短篇,稿纸也用没了。没钱买稿纸,意味着无法再开新文,这下只能静侯回音了,扳着手指一算,离预估日期还有七天。
刘淑英连着两日下班回来,都没再见陈芳华伏案写作。夜里躺下,她忍不住同丈夫低声絮叨:“看样子是三分钟热度过去了。可惜了,花那么多钱买的东西,都白费了。”
顾卫东打了个哈欠,“乡下刚来的,估计是头一回手里攥着些钱,看什么都新鲜。”话虽如此,他心里倒有几分理解,“不过她也算机灵,知道买这些东西做给贝家看。”只可惜,贝家对她在此处的情况不闻不问,他们夫妻也不敢主动提起半句。
刘淑英想起陈芳华曾想给自己一块钱的房租,她没要,那时是真心的,如今看她花钱没个算计,又觉得有些后悔。这话她没对丈夫说,转而操心起更紧要的事:“这都多少天了,贝家就真这么沉得住气?”
顾卫东心里也有些着急,他本来是想顺手帮对方解决一个小麻烦,落个人情,没想到现下落在了自己手里,成了个甩不掉的烫手山芋。家里供应粮紧张,哪里经得起再添了一张嘴。
见丈夫不吭声,刘淑英也明白这事催不得,只是感叹:“那丫头也真是沉得住气,贝家不急,她也不急,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话音落下,夫妻二人一时无话。静默在黑暗中蔓延,直到刘淑英快要睡着时,顾卫东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过几天送淑珍过去的时候,你再顺便问问吧。”
刘淑英睡意顿消,怔了一下才回过味来,心头不由泛起一丝微妙的不满。这个丈夫千好万好,唯独在这种需要出面周旋的时刻,总是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到前头。她一面生出几分“这个家离了我不行”的隐形成就感,一面却又涌起一股丈夫缺乏担当的淡淡失望。
半月之期已过,陈芳华每天傍晚都掐着邮局下班的点儿赶去询问是否有自己的信。为免麻烦,她特意将收信地址写到了邮局,注明“自取”。
然而连着去了三回,回回空手而归。
得,收拾收拾去友谊商店门口拉客吧。也不知道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外套赶明早能不能干透。
陈芳华一脚已踏出邮局大门,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询问:“刚才是不是有个叫方舟的问信?方舟——方舟在吗?有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