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顾卫东懵了一下,下意识反击:“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傻子了?当年咱们结婚,我回城时情势多难?还不是带着你一块儿回来了?刘淑英,是我们全家使力气才把你办回城里的!”
他细数自己的功劳,刘淑英肚子里的苦水却越积越多,“是,返城我是沾了你们家的光。可那又怎么样?你顾卫东回家带着老婆孩子不是天经地义?你父母使力气那是为了我吗?是为了他们的孙子!”
刘淑英越说越激动,”你当知青那会儿,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挣的那点工分连自个儿的肚子都填不饱,是我爸妈,宁可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都要让你吃饱饭。现在你回城了,发达了,反过头来坑他们。你良心就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千方百计想让芳华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踩着我娘家的脸面去讨好贝家,我不答应!”
顾卫东是搞技术的,呐口拙言,平时刘淑英存心让着他,才给了他逞威风的机会。一旦刘淑英不管不顾地火力全开,他就招架不住了。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吵。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他赌气拿起工帽,“晚上我去厂里加班,不回来了。”
刘淑英看他逃也似的离开,“哐啷”一声关上房门,冷哼一声,感觉这些日子积在胸腔里的浊气散光了,浑身舒畅。
她回忆起方才与陈芳华的那场谈话,心道,权利地位什么的果然都是吵出来的,男人就是不能惯着。
当时陈芳华要跟她谈,刘淑英不知道要谈什么,但总归只要她愿意跟人交流,她就有信心,这世上还没有她刘淑英劝不了的人。所以,一进卧室,她立刻就化身知心大姐,不复早上的急躁,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
“你说,姐听着。”
陈芳华道:“姐,实话跟你说吧,其实刘叔上我们家退婚那会儿,我已经在相看对象了。有一家条件很不错,我父母很满意,差不多要定下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京市,刘淑英颤着音问到一半就问不下去了。她当然知道那个原因。
“因为刘叔来了我们家,提起了贝家,我父母才生了妄念。”
陈芳华直视着刘淑英,似乎看不到对方眼底的震惊,神色复杂的继续说下去,“说来可笑,跟贝家的婚约其实就是当年老一辈的一句话,连能当做证据的一纸半书都没有。至于为什么天差地别的两家人要下婚姻的约定,我父母都不大知道原因。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家压根儿没人把这事儿当真,可刘叔一来,这事就成了个正经事。”
“人穷气短,穷了一辈子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就不想松手,自尊又能值几个钱?贝家要的是芳丽,他们死皮赖脸也要我来,淑英姐,你以为他们真是让我来上学的吗?”
刘淑英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当然不是!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苍白的解释:“我们当初是好意,我爸也是替我们传话......”
“我没有怪任何人的意思。”陈芳华道:“反而我很感谢你们。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契机,我才有了走出原山的机会。既然我抓住了这个机会,就不想再回去。可是淑英姐,你觉得姐夫一封信写回去,我父母真的会如愿答应让我回原山上学吗?”
“他们不惜举债送我上火车,已经表明了死也不会退婚的决心。你现在告诉他们婚约彻底完了,硬生生把那根稻草从他们手里拽掉。你们倒是远在京市,可你刘叔一家子以后还能过安生日子么?”
陈芳华这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
刘淑英听得脸色发白。她明白了,对方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在告诉她送自己回去的后果。陈家父母绝望之下会疯狂的反扑,第一个倒霉的只会是她娘家。谁叫她爸当初上门退婚?出气筒也罢,替罪羊也罢,原山就那么大,只要这件事闹大,所有人都会戳刘家的脊梁骨,骂他们丧良心,帮着外人对付乡亲。
刘淑英艰难的闭了闭眼睛,愧疚与后悔裹挟着心脏,让她喘不上气来。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小姑娘,在自己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她竟然从来没有看透过她。
“芳华,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陈芳华缓缓掀开底牌,“我在你们家打扰太久了,该搬出去了。不过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找房子的事还得麻烦姐帮我打听打听。”
“那你家里......”
“放心好了,我来解决。”陈芳华干脆道:“你尽管转告贝家,婚约的事不过是长辈的一句戏言,既然人已作古,无媒无聘的,我陈芳华从来没当真过,也不屑当真。他们要是还不放心,可以拟一份退婚书,我立刻签字 。”
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想过好日子,还得自己奋斗,靠别人多没意思。
“好。”刘淑英搜肠刮肚的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后顾之忧一下子都被解决了,她只能呐呐问道:“找房子有什么要求吗?要是钱不够的话,我跟你姐夫想想办法......”
“不用。”陈芳华展颜一笑:“有暖气就行,租金不是问题。”
......
刘淑英两口子吵架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情绪上头,还是控制不住地闹出了动静。陈芳华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一直等到外面安静了,猜测两人应该是吵完了,才在黑暗里缓缓翻了个身。
她已经足够坦诚,连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话话也掰开揉碎告诉了刘淑英。对方能在丈夫面前强势地拿回主动权,看来是在讨好贝家和维护自己娘家的体面之间选择了后者。
如此,一切都不必再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