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上蒸着馒头呢，火候估计差不多了，我正准备回去看。”终于走脱了，她加快步子经过陈芳华旁时，又不由缓了几步。

“你中午炖排骨啊？”

陈芳华一边手脚麻利的给小煤炉生火，一边道：“土豆炖排骨，周姐中午尝尝？”

周岚道：“我家也炖了，不过放得料没你多。”

陈芳华炖排骨的手艺是跟着互联网教程学的，除了葱姜蒜，还准备了八角、桂皮等好几种大料，除此之外还特意在家里囤了一瓶白酒，专门用来去腥。

周岚好奇的问：“咋还有酒啊，肉里把酒倒进去，还咋吃啊？”

这儿的人没有炖肉倒料酒的习惯，就连百货商场里也没有卖的，她这才退而求其次买了一瓶老白干。

“是我们老家那边的做法，”陈芳华解释，“少倒一点没事儿，还能增香去腥。”

“要是好吃 ，下回我也试试。”周岚对这个做法很感兴趣。

赵燕边做饭边听着后面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心里有些不舒服，明明急着回去，却又跟陈芳华说起来没完，分明只是不想跟自己说话。狗眼看人低，她决定以后都把周岚跟陈芳华一样，拉进社交黑名单。

然而，这决心下定还不到半小时就又打破了，因为她又端着盐罐跑到周岚家借盐去了。

这个季节没什么绿菜，市场上白菜萝卜最多。陈芳华炖完排骨，又炒了一小盘醋溜白菜，一荤一素，味道窜的整个楼道都是。邻居们纷纷从自家窗户上伸出脑袋来看是什么好东西。

吃完中午饭，下午四点开始，鞭炮声渐渐变得密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了，陈芳华也在自家房门上贴，春联是她自己写的：百世岁月当代好，人庆丰年节气和，横批：万象更新。意在活在当下。

贴完春联，她自己不敢放鞭炮，便拿下去找了个刚给自家放完，还没有过瘾的十来岁男孩儿帮忙放。

鞭炮声混在筒子楼的烟火气和小孩子的笑闹声里，陈芳华突然就有了一种归属感，内心生出无限希望。

刘淑英一家贴完春联，就大包小包的往婆家赶，下楼看见陈芳华正混在小孩子堆里捂着耳朵躲鞭炮，问她：“真不跟我们一块儿过年？就一顿饭的事，你啥都不用拿。”

陈芳华脸上还洋溢着喜气，“不去了。我睡的早又怕冷，跟你们去了，晚上还得折腾着回来。”

她说完，见刘淑珍跟在后面，正牵看外甥和外甥女弓身跟他们说话，便打了个招呼，“放假了？啥时候回来的？”

刘淑珍身上穿着崭新的棉袄，之前的长辫子已经变成了利索的齐肩发，听见陈芳华问她，才直起身说道：“昨晚就回来了。”

陈芳华见她态度并不热情，点点头也就不再言语了。

刘淑英急着赶公共汽车，催着老公孩子就出了院子。

筒子楼有很多条件不错的人家，家里是有电视的，不爱热闹的人家平时关起门来自己看，但今晚是除夕，没有电视的人家便往有电视的家里挤，两三家挤在一起，整个屋里坐得满满当当，小孩子专注在吃糖果和各种零嘴上，大人们则一边看电视一边唠嗑。

唐宁在天黑前下来找了一趟陈芳华，本来是想邀请她到自己家去吃年夜饭，但看她趴在床上抱着一本杂志，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只好算了，把端下来的一盘糖果和瓜子留下就回去了。

陈芳华看杂志看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时是被鞭炮声惊醒的，一看时间，还差两分钟就零点了。外面密密麻麻震天响的鞭炮声还在继续，全城都在庆祝1980年的到来。

反应了一瞬，她囫囵个儿从床上翻起来，外面套了个外套，笈着拖鞋出门。走廊里亮堂堂的，因为家家户户的门都大开着，小孩子在楼下的院子里笑闹着，大人们则抬头看着空中炸开的一缕缕烟花。

猛然从暖气房走出去，冷不经一股寒气钻进衣服里，陈芳华打了个寒颤，赶忙裏紧了衣服。

她也抬头往空中看，这个时代不流行倒计事，她就在心里默默倒数，从十数到一，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空中突然爆发出了更大朵的烟花，一簇接着一簇，人们的脸上绽放出更大的笑容，感叹：“新的一年到了啊！”

八十年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