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芳华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一一看去,只觉得每个人都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没有手机电脑的年代,人们更愿意走向外界,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也因此,每个人都显得热气腾腾。
她光顾着观察别人,却没察觉,别人也在打量她们。
两个姑娘身姿挺拔,打扮靓丽,一路走来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唐宁穿一袭淡黄色碎花长裙,娃娃领衬得脖颈修长,裙摆长至脚踝,腰间微微收紧,行走时裙裾轻扬,搭配一双白色塑料凉鞋,淑女气质十足。
陈芳华则休闲许多,上身一件宽松的棉质白衬衫,衣摆松松扎在挺括的藏蓝色五分裤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胶鞋。因天气炎热,她将那一头浓密的卷发尽数挽起,在脑后扎成一个饱满的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颈线,显得利落又明亮。
树荫下几个正聊天的青年不觉停了话头,目光悄悄追随,不远处英语角也有人转过头来,低声用英文交谈两句,又笑着移开了视线。
陈芳华只听到了个别单词,“……beautiful……”,她微微一笑,并未在意。唐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注目。她嘴角噙着笑,下巴微微扬起,步履越发轻盈。
忽然,前方有人挥着手喊她的名字。唐宁抬眼一看,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是秦可涵!”她拉着陈芳华快步走过去。
唐宁约的同学不少,除了陈芳华认识的周至和秦可涵,还有好些生面孔。但年轻人相交总是简单,不过几句交谈,一场共鸣,彼此便熟络起来。
唐宁说他们组的是个“诗歌角”,周至笑着补充:“前些天我们来公园,发现什么‘角’都有,唯独没有诗歌角。唐宁就说,干脆咱们自己组一个。”
每个人都精心准备了自己最喜爱的诗,专门在今日分享。陈芳华到的时侯,已有人开始朗诵。
那是个嗓音低沉的男生,正念着余光中的《乡愁》。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他念得缓慢而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情绪。周围渐渐静下来,只余他的声音在树荫间轻轻回荡: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陈芳华心口蓦地一酸。许多年前在课堂上学这首诗时,老师着重讲的是结尾的升华,可当她后来真正读懂,才发现最触动人心的,竟是这第三段。
初闻不识诗中意,再听已是诗中人。
感伤来得猝不及防,她几乎要垂下泪时,幸好唐宁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及时打破了沉默。
她朗诵的是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她语调昂扬,情绪饱满,念到“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时,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就是她自己的信念。
一诗终了,众人纷纷鼓掌。
接着,大家的目光落到了陈芳华身上。她是被临时拉来的,并未特意准备。但这时也并不怯场,沉吟片刻,背了以前课本上的一首诗——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没有刻意渲染,却自有一种坚定的力量。当朗诵到“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时,好几个女孩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而当最后一句“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出口,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忍不住用力鼓起掌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它写出了我们这一代人该有的爱情观——独立、平等、互相扶持。这让我想起方舟的那篇《忆知青岁月》,最好的感情,本就是并肩向前。”
“说得真好!”唐宁立刻接话,像是找到了知音,“方舟的好作品可不止这一篇,她最近连载的《失落三十年》你看了吗?”两人转眼就凑到一旁热烈讨论起来。
幸好周至及时笑着打断:“咱们今天是诗歌角,小说角在那边呢,可别跑题了。”
唐宁和那男生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趁着下一位朗诵者准备的间隙,唐宁悄悄碰了碰陈芳华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我刚刚听见了,那边小说角真的在聊《失落三十年》,一会儿我们也去听听。”
陈芳华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正要点头,小腹却突然传来一阵钝痛,让她不由蹙紧了眉头。
早上起床时,她就察觉生理期来了。或许是最近冰棍吃多了的缘故,今天一天小腹都在隐隐坠痛,很不舒服。更麻烦的是,买不到卫生巾,只能用卫生纸代替。她必须时刻小心,生怕生出什么尴尬,裤子也特意穿了深色的。
陈芳华轻轻吸了口气,尽量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荫凉与诗歌里,心里盘算着,等这一场诗会结束,得打听打听什么地方能买到卫生巾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