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芳华确实在怀念。这股空调冷风,这明亮到奢侈的灯光,以及井井有条的商品陈列,都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猛地撬开了她内心渐渐被时代尘封的门。
过去一年,她努力融入这个倒退了几十年的世界,说服自己习惯匮乏与阶层,但就在这一瞬间,现代生活的所有感官记忆汹涌回潮。
穿越,第一次如此具象化,仿佛推开那扇玻璃门的刹那,她已经回到了现代,如果不是胳膊上挽着的体温太过明显的话。
“二位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一个声音打破了两人短暂的怔愣。
陈芳华抬眼看去,发现是售货员。
对方身姿挺拔,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礼貌而疏离。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的时候,带着淡淡的探究。
进入这里的,大多是外国面孔,偶有几张中国面孔,售货员也能一眼从对方做派上,认出来是哪一类人。可眼前这两位,穿着大方、妆容得体,可举手投足间明显带着一些格格不入的局促。
陈芳华此时已经回过神来,她露出一个淡笑,问道:“请问日用品在什么地方?”
“这边。”售货员优雅地侧身指引,走向左手边的货架,“您需要什么?”
“卫生巾。”
“请跟我来。”
售货员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姿态依旧得体,但心里对二人的分类已然明晰。她们属于第三类,通过特殊渠道弄到外汇券进来“见世面”或偶尔奢侈一把的普通人。
她将她们引到日用品区,陈芳华边走边打量。
用透明塑料瓶装着的洗发香波和沐浴露,包装精巧的电子计算器,各种型号的电池……最终,在一片进口卫生纸旁,陈芳华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谢谢,我们自己看就好。”她礼貌的道谢。
“不客气。”售货员点点头,转身离开,旋即又步履轻盈地去接待两位拿着商品准备结账的外国客人。
陈芳华仔细浏览了一遍,货架上卫生巾的种类不多,只有三种,包装上全是从未见过的外文商标,“kotex”“modess”、“stayfree”。
见价格都差不多,陈芳华比较了一下长度,最后选定了“kotex”,一包十片装,每包外汇券1.5元。贵到离谱,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了十包放进提篮。
唐宁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急得压低声音:“你看清楚,一块五一包!不是一毛五!这东西好不好用都不知道,你买这么多干啥?”
“没事,钱够。”陈芳华语气平静。她提着装了十包卫生巾的篮子,看向唐宁:“逛逛再走吧,我还剩三块钱外汇券,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唐宁连忙摇头。能进来就是开了眼界,买是绝不敢想的。
两人从日用品区晃到烟酒柜台,陈芳华唯一熟悉的酒就是那款绒布衬底的茅台酒,其他的都是一些看不懂标签的洋酒,摆在酒柜里散发着矜贵的气息。再踱到梦幻般的大件区,彩色电视机播放着港剧,三门冰箱光洁如镜。
最后,她们去柜台结账时,再次路过糖果罐头区,陈芳华往提篮里放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铁盒上的图案是欧式庭院,正好价值外汇券三元。
结账时,陈芳华将昨晚才换到手,还没捂热的十八元外汇券全部递过去,售货员熟练的清点完毕后,将所有东西装入了大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红色的“友谊商店”字样。
离开时,售货员周到的为她们推开玻璃门,笑容可掬的说了一声:“欢迎下次光临”,然后一路目送她们出去。
这样一番极致的购物体验,出店后,被热浪与市声拉回现实,但也足够她们回味好些日子了。
公交车上,陈芳华直接拆开了巧克力盒子,这么贵的一盒巧克力,里面其实只有六颗,她拿出三颗递给唐宁。
唐宁知道这东西的价钱,哪里好意思接。陈芳华不由分说塞进她手心:“偶尔奢侈一把,才能更有动力去赚钱。尝尝。”
唐宁这才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剥开金色的锡纸,将那颗棕褐色的小球放入口中。瞬间,一种奇异的、丝绒般滑腻的质感在舌尖化开,浓醇的甜香包裹着她的味蕾。
她满足地吞咽下去,才腾出舌头,眼睛发亮地低声惊叹:“天哪……它真的是甜的,可又跟糖完全不一样!”
陈芳华也含着一颗,任由那久违的甜香在口腔蔓延。这一刻,这种奢侈的甜,完全抚平了她所有熬夜伏案的疲累,和面对陌生时代时深藏心底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