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川也就是随口抱怨,真借车的话,他还是更愿意找裴俊清——主要是陈芳华这是辆女士车,他总觉得骑着不如二八大杠气派。
到了谢师宴这天,初中班的同学全都早早到了跃进饭馆,在陈芳华的提议下,大家把包间布置了一番。
主要是在正对门的墙上贴了一条红纸横幅,上面写着:“桃李满天下,师恩似海深”。
提前点菜时,饭馆老板搓着手说:“我们这儿不卖白酒。卖酒得另外□□,我们的证还没办下来,不敢进货。”有人提议喝啤酒,被裴俊清否了——老师里一多半是男性,年纪又偏长,啤酒未必喝得惯。
于是陈芳华和两个女同学一块儿,按老板指的路,去附近的小卖部买酒,顺便带一条烟。
今天这客是用自己亲手挣来的钱请的,大家从聚到一起就兴致高昂。陈芳华和两个女同学一路说笑着往小卖部走。
突然,侧前方传来一声带着讶异的呼唤:
“芳华?”
陈芳华脸上还漾着明亮的笑意,闻声转头,竟是刘淑珍。和她并肩走着的,还有陈妈。
陈芳华对贝家这位保姆印象很深。记忆里的两次见面,贝家对她这个“不速之客”的态度,基本上都是通过这位保姆传递出来的。
双方再次碰面,都有些意外。
陈芳华先跟刘淑珍打了招呼,对同学简单解释:“这是我一个老乡。”但对上陈妈时,她一时不知该不该装作认识,犹豫了一下,只是客气地向对方点了点头。
刘淑珍眼神复杂地望着陈芳华:“你怎么在这儿?出来玩?”
她难得休息一天,陪陈妈出来买毛线。没想到刚下公交车,远远就望见了马路对面的陈芳华。
对方被两个女孩子挽在中间,正小心地穿过马路。她一边侧身让着来往的自行车,一边和同伴说笑,神情明亮,脚步轻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芳华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位置。两人见面次数不多,可每回遇见,刘淑珍的目光总忍不住跟着对方走,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和衣角都要细细看一遍。
那身影越来越近。刘淑珍下意识抚了抚身上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其实并没有褶皱。这衬衫是新做的,今天为了出门才头一回穿上。可看着逐渐走近的人,那股熟悉的、微微发涩的落差感,又悄悄漫了上来。
陈芳华穿了一条极简单的白底蓝碎花连衣裙,裙摆宽大,长至脚踝。风吹过,裙裾轻轻扬起。她还是披着那一头卷发,几缕发丝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滑到胸前,蓬松又随意。
刘淑珍忽然想起贝聿箐那次在家办的聚会。她和她的同学们打扮得精致得体,接过饮料时会礼貌地说“谢谢”,可话音一落,目光便已移开,继续着那些她听不太懂的交谈。明明年纪相仿,可在那种场合里,自己仿佛只是个无声的背景。
正出神间,迎面走来的女孩已经不小心撞到了她胳膊上。
刘淑珍捂着微微发疼的手臂,听见陈芳华带着歉意开口:“我前阵子不是在上夜校吗?成绩出来了,就和几个同学一起请老师们吃顿饭。”她说着,朝街对面一家店面指了指,“就在那家跃进饭馆。你们这是……来买东西?”
她知道附近有个布料市场,不少本地人都爱来逛。
刘淑珍掩不住惊讶:“你考上了?”
陈芳华点点头:“嗯,过几天就开学了。”
刘淑珍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妈,干涩地点头:“……恭喜你。”
陈芳华笑了笑:“谢谢。”又关切地问:“你们快去逛吧,我和同学买点东西也得赶紧回去了。对了,胳膊撞得厉害吗?”
刘淑珍只想快点分开,垂眼道:“没事。”
“那就好,下次你休假我们再聚。”陈芳华说完,又朝陈妈礼貌地点了点头,便挽着同学继续往前走了。
她身旁的女孩子临走前又回头,歉然地对刘淑珍说了声“真对不起”。
等两人走远,陈妈才低声问:“她刚才说考上什么了?”
刘淑珍怔怔答道:“说是考上了师范中专。”
陈妈听罢,脸色微微变了变,半晌,只低声嘱咐了一句:
“回去之后,不该说的,别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