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瑜攥紧她的手,指节发白:“所以你就一个人扛?楚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傻?”
“傻?”楚绢笑了,眼尾却泛红,“瑜姐,我若不傻,当初就不会被卷进这趟浑水。如今我只想保楚家周全,再去边疆……”
她突然停住,眼神躲闪,“我去边疆隐居,从此不问世事。”
楚瑜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未说出口的话。她太了解楚绢了,这丫头从小就有主见,只要是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去边疆?”她轻声重复,“就你一个人?”
“嗯。”楚绢点头,目光飘向窗外,“一个人清净。”
楚瑜没拆穿她。她知道楚绢在撒谎,那眼神里的决绝,分明是在谋划什么天大的事。
但她没有追问,只握住楚绢的手:“到了边疆,多保重。缺什么少什么,尽管传信回家,我们一定替你筹备。”
楚绢眼眶一热:“瑜姐,谢谢你。”
“谢什么。”楚瑜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塞给她,“这是我从小到大随身带着的,爹娘总说这玉有灵性,或许是真的吧,我中童生到中进士都戴着它。”
楚绢握着那玉佩,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瑜姐,你这是……”
楚瑜:“我今天把它送给你,万一有事,希望它会护着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伯父那边……你得瞒着。他性子倔,又不擅装傻,若知道你假死,定会露出破绽,反而坏事。”
楚绢点头:“我知道。瑜姐,我还有件事想求你。”
楚瑜柔和了眉眼,“你但说无妨。”
楚绢深吸一口气,道:“劳烦你回去后替我传个话,就说我已被百六空火葬,他准备将我安葬在缘空寺,下葬前会举行葬礼,就在七天后。你帮我聚齐楚家对我还有感情的人,就说……百六空让他们过来,最后再见我一面。”
楚瑜不疑有他,只当是楚绢离京前想最后见一面亲人们,便痛快答应下来:“好。”
七日后,京郊的雨下得绵密不绝,楚绢的葬礼如期举行。在谋逆嫌疑的阴云下,只有楚绢的几位亲人到场。
缘空寺的山门在雨雾里若隐若现,一阵辘辘声传来,几辆刻着“楚”字纹的马车停在门外。
第一辆马车上,楚瑜撑着素色油纸伞率先下车。她穿鸦青色窄袖官袍,身姿清瘦挺拔如修竹,眉峰斜飞入鬓,眼尾微挑,天生带着一股锐气,此刻却面色惨白,伞沿压得极低。
“楚瑜。”第二辆车内,楚琬探出半张脸,眼波流转间,一抹担忧浮现:“你真的没事吗?我怕你到时候会撑不住。”
楚瑜没回头,只轻声道:“嗯,总得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楚琬叹了口气,走过来揽住妹妹的胳膊:“我陪你一起。”楚琬将头靠在妹妹的肩膀上,轻声道:“小瑜儿,你还有我。”
楚瑾的马车随后而至,这位大姐一向沉稳可靠,今天却布衣荆钗着来,裙摆还沾着几点泥星,她也恍然未觉。她的眉眼依旧温婉,如旧年水墨,只在眼角细纹里藏着岁月加诸给她的愁苦。
最后两辆马车上,楚纪楚纶并肩下来。这对双胞胎穿一模一样的素白长裙,裙裾曳地,上面绣着白鹤穿云,像孝服也像寿衣。楚纪眼神空洞,楚纶脸颊消瘦,衬得她二人脸色愈发苍白悲怆,像一对精致的瓷娃娃,被悲伤冻住了所有鲜活人气,余生只为了送灵。
“伯父呢?”楚纪突然问,声音沙哑,显然是才哭过。
楚纶指了指马车队伍的尽头。
楚怀庭扶着车辕下来,他已经年过五旬,面容与楚绢有三分相似,只是眼窝深陷,藏青常服皱巴巴的,佝偻着背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年少丧妻,他只守着楚绢这一个女儿过活,老天垂怜,他这个女儿比别人家十个儿子都争气。
而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也像别人家一次死了十个儿子那么悲伤。
叶烬霜最后一个下车,他穿石青色锦袍,剑眉星目依旧俊朗,眼神却飘忽不定,望着寺门的模样像在看一个荒诞的梦。
及下车,他犹自喃喃自语,仿佛不愿相信楚绢会这么突然地去世。
“绢儿那样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