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也在实验桌后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顾怀瑜学过一些行为心理学,看她坐在桌子后面抱着双臂,完完全全是防备的姿态,心中叹了口气。
难办啊,不过难办也得办。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了解到你们之间有些不愉快。我尊重你的感受和选择。如果你愿意留下,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母亲不会干扰你在船上的正常工作和生活。你们的住宿区域、工作安排都可以分开。你的职业对我们来说非常珍贵,我会完全杜绝任何可能影响你的心情和效率的事……之前想着让你们叙叙旧,是我欠考虑了。”
薛琳慢慢地说:“不欠考虑,总要见一面的。”
顾怀瑜看着薛琳的眼睛,十分真诚:“我需要的是你安心发挥你的才能,留下来,我保证你有独立的成长空间和最好的食宿待遇。离开,以你目前的战斗力,独自生存的风险极高。”
“如何选择,在于你。但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我的提议。”
顾怀瑜想,对这种感性的人,我应该打感情牌的。
可惜实在没牌可打。
她试着回忆自己的大学生活,那已经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她的大学过得很充实,荣誉也拿了不少,堪称学校的风云人物。
毕业后她很快就将这段日子忘了,人生中有更多有趣的、更有挑战性的故事,没有必要沉湎于某一段时光。
——这倒不是凡尔赛,如果她的大学过得很悲惨,她也会这样想,往者不可追,向前看就好了。
终于想到了一张勉强能用的牌,顾怀瑜继续说:“我在第一个单位过的很难受。”
薛琳没说什么,但从她的微表情来看,显然她对这个话题更有兴趣。
“专业不对口,我们是上级单位分配的,实际领导根本不想要,我去的第一天,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应该要干什么,问所有人都是甩回来一句,等通知。”
薛琳很不平:“这是职场霸凌啊。”
顾怀瑜笑了笑:“他们哪能弄懂这么高级的概念?欺负后生而已,我当时气也上来了,反正工资得给我照发,不让我干活,我玩一天手机再领工资,难道不香吗?”
薛琳深以为然:“是我我就舒舒服服躺平了。”
顾怀瑜叹了口气:“可是我也只能想想,这群人对我的评价也要列入考核,如果就这么放弃了,我就永远回不去了。”
“我总不能玩一天手机,这样考核肯定过不了,所以我从他们的柜子里取了本最厚的专业书,坐在饮水机旁边边看边喝茶吃点心——说真的,他们福利还不错,有不少茶歇小点心。”
薛琳想象着那个画面,滑稽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怀瑜也笑了起来:“第二天就有人来给我安排座位和工作了,可能因为再不给我找点事我又要把所有人的下午茶都吃完了。”
“这个心态……”薛琳斟酌了一下用词,“船长,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真的。”
“也不算特别成功吧,还是挺艰难的。什么事情做好了都是应该的,但是一旦做不好,什么难听话都就来了。”
顾怀瑜不笑了。
“后来慢慢熟了才好点,考核的时候,很多人还给我说了好话,但我会永远记得,如果我和其中某个人成为知心朋友,就是对第一天那个无措的新人的背叛。其实那群同事真要说人有多坏也没有,他们那辈人就是这样,我知道他们年轻时也吃了不少苦……可以理解,但不能原谅。”
“也不用原谅,我们没那个义务。”她意有所指:“不过后来的工作中,我还是要和他们中的一些人打交道,我们相处的也都不错,甚至会互相行个方便……总要向前看。”
薛琳当然明白她想暗示什么。
她很羡慕顾怀瑜,金光闪闪的“别人家的孩子”,小时候甚至有一段时间有点恨她,虽然理智上明白她什么都没做错,可有的人只需要存在,就能刺伤别人。
后来她明白了,并不是这些优秀的人刺伤了她,是妈妈,一直都只有妈妈。
“学姐……我能叫你学姐吗?工作的时候再称职务,你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我是你的同学或者老师或者同事,我也会很喜欢你。”
她又叹了口气,本来就特别不擅长拒绝人,还要拒绝这么真诚亲切的大姐姐,简直压力山大。
“等我完成一个重要的嘱托,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
最便宜的安全屋密钥3000积分1平米,房车安全屋价值小十万,成长性的职业有价无市,如果没有这些,她早就在末日刚刚来临的时候没了命。
这是于公,于私,她想完成一个母亲的心愿。
“好吧,”顾怀瑜站起来,事情已经谈完了,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不过也不算特别糟,她要去做其它的工作了,“那后续有空的话,我们继续合作?”
“当然。”薛琳有些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
“不,紧绷了这么久,我也很高兴有一个空隙喘口气,”遇到故人——虽然之前不认识,但拥有相同的记忆,仿佛它乡遇故知,顾怀瑜突然想冲动一把,她一直是个务实的人,只做有利的事,只做对的事,但长久这样,也会很累,“我能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
薛琳有些疑惑。
顾怀瑜轻轻扬了扬手,一个透明的罩子笼罩住了她们,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薛老师是怎么说我的?算了我也不是很关心,估计你也不想提,不过我想说的是,很多光鲜亮丽的东西有可能是假的。我今天很开心,因为我得到了职业。”
“嗯?”薛琳更疑惑了,顾怀瑜不是早就有职业了吗?难道还有双职业?天之骄子。
顾怀瑜的手轻轻拂过面前,空间扭曲又恢复原样,“你看到了吗?”
薛琳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刚才,顾怀瑜人物信息里的职业从“舰长”变成了“天眼”。
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系统商城里有改名卡,但顾怀瑜为什么要这样做?
“末日刚来的时候,我必须确保足够多的人愿意追随我,时间上又紧……事急从权。”虽然有隔音保护罩,顾怀瑜声音放的还是极轻,几乎像是在她耳边耳语,“幸好真正的职业也不赖,就算将来有一天这个谎被戳破了,大家应该也不会特别失望。”
“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
薛琳“的”了半天,也想不出恰当的词来形容,索性改了说法:“但是也是应该的,我看历史上很多干大事的都这样,现在大家是不信这一套了,不然必要的时候该学狐狸叫的学狐狸叫,该神仙转世的转世。”
“那期待将来我们有机会一起做大事。”
顾怀瑜关掉隔音保护罩,“一路顺风,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
“谢谢,我也不是立刻走,我要装修房子……”薛琳突然想起来:“最后一个问题,学姐你出二手冰箱吗?”
……
汪春风忐忑不安地在医疗兵面前坐下。
医疗兵扫了她一眼。
“医生,我的情况怎么样?还有救吗?”
医疗兵抬头看着她。
汪春风更紧张了。
医疗兵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知道害怕了,知道害怕以后要爱惜自己的身体。经过我都听说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跟你说无害你就真的相信无害吗?”
“是,是。”
汪春风不住点头。
“基本排除了烈性毒素和已知高危病原体感染。”医疗兵的第一句话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是,血液中检测到微量的神经抑制剂成分,与林宁馨提供的药粉样本匹配。浓度很低,就算你不用她给你的药粉,预计也会在24-48小时内自行代谢,不会造成永久性影响,但可能导致短期疲劳感、反应稍许迟钝。另外,潜水服上附着了一些特殊的水生菌群,但并不危险,常规消毒手段可以处理。”
好长。
“也就是说……我没事?”汪春风确认道。
“目前看,是的。但需要观察24小时,暂时不要执行需要高度专注或水下作业的任务。”
“没问题。”
她已经回到了启明号,刚刚完成这么一大收获,暂时也不急下水。
得知自己身体无恙,汪春风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林宁馨居然给了她真正的解药,也是稀奇。
不过汪春风很快就想明白了,这解药又用不上,她就是想卖个好。
虽然医疗兵叮嘱的“短期疲劳感”让她确实觉得比平时更累一些,但比起可能中毒或感染的糟糕结果,这已经好太多了。
“这些药按时吃,辅助代谢和调节神经的,她那个药粉就别用了。”医疗兵递给她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分装好的药片,“多休息,多喝水,24小时内别逞强下水。有什么异常,比如头晕加剧或者出现幻觉,立刻报告。”
汪春风老老实实地接过药,点头应下。
不过离开医疗中心后,她并没有直接回舱室休息。
她找到正在轮机舱附近忙碌的韩师傅,脸上堆起笑容:“韩师傅,忙不?想请你帮个小忙。”
她们已经有了交情,也不用多话,韩师傅听了她的要求,沉吟了一下,建议说:
“我觉得你的想法不错,底下也别做架子了,直接做成柜子吧,多两块板子的事,木板我这儿有现成的,都是从沉船上拆下来的好木料,泡过水但晾干了,比新的还结实。”
说干就干,韩师傅不愧是“木匠”职业,动作麻利得惊人。
床是简单的支架加板铺,柜子是个带隔板的方箱子,没有任何花哨装饰,但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异常牢固。
做完后,韩师傅又拿出一罐气味刺鼻的、暗绿色的漆,仔细地刷在木床和柜子的表面。
“这是用几种驱虫植物和防腐树脂熬的,刷上能防虫防蛀,在潮湿地方特别管用,多少也能防点霉。”
为了避免汪春风误会,她又补充道:“闻着是有点味儿,散两天就好了,这都是天然的,没有甲醛,对身体无害。”
汪春风看着逐渐成型的小家具,心里美滋滋的,这安全屋总算有点“家”的样子了。
她给了韩师傅一盒凡士林做报酬。
韩师傅在船上不缺吃的,她比较需要手部护理。
等油漆干透,汪春风迫不及待地将速食、罐头、面包等口粮整齐地码放进新柜子里。
看着这些储备,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随即又想到,这些干粮虽然耐储存,但咸味吃久了也烦,有句话怎么说,咸甜才是永动机。
铁皮罐装的八宝粥可是好东西,既能当饭又能当甜点,密封性极好,保质期也长。
她跟启明号的熟人打听。
“铁皮八宝粥?这东西洪水一泡,好多都锈穿胀罐了。”一个老船员摇头,“不过……我好像记得小唐,就是新来的那个背了一大堆破烂的女娃,她好像捡到过几罐?你去问问看?”
汪春风记在心里,打算等会就去找那个叫小唐的新人问问。
她一边规划着如何用剩余的积分或物品去交换,一边躺在新打好的床铺上试了试。
硬邦邦的,远不如末日前家里的席梦思大床舒服,但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还可以随身携带的安全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