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生猛地从米莉安的心灵中脱离了出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衬衫湿漉漉的贴在前胸后背,呼吸不匀导致冰冷的空气一股一股直窜脑门,他手掌托举的头颅比先前更加沉重,直往下坠,低头看去,法术链接已经中断,光芒熄灭,米莉安没有了呼吸,脸上的泪痕也已经干了,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她看上去就像是平和地睡着了一般。
安朵斯立刻凑上前来,吓了洛基一跳,他忘记提醒自己要做好在现实中面对安朵斯的心理准备了……那些……画面再一次在他脑海中闪现,而他完全无法将两种状态下的安朵斯联系起来。
“您还好吗?”洛基回避着她,兀自来到书柜前,不假思索地打开了底下的柜子,这个举动让安朵斯十分紧张,“啊!您……在做什么?”安朵斯惊叫起来,强作镇定。
洛基朝里面望了两眼,冷静地断言道:“书被拿走了。”
安朵斯立刻扑向柜子,疯狂往里面摸索寻找着,然而那本十分厚重的《死灵之书》本应十分明显才对,她嘴里念叨着:“不……不……”,反复确认后才接受了现实,跌坐在地,绝望地问道,“是谁?您一定知道,是谁拿走的?我——我们需要那本书!您不知道这——!”
“你问我?”洛基说得咬牙切齿,他刻意放大了自己的愤怒,希望他带来的恐惧能够使她更识相一点,“如果你一早就将事情的全貌告知我,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没有时间和你多说什么,让仆人安葬好米莉安……不是火葬!是……那种埋在土里,上面插了块石头的那种!”
“您是说墓碑?”
“……对啊!”洛基更烦躁了,他搔了搔头发,“还有什么,噢,对,他们去搬弄那块石头了,我得阻止他们……我们必须亲身通过峡谷,前往蓝湖!”
安朵斯站起来,完全没跟上洛基的思路,但她显然十分惊讶,“蓝湖?!”
“做好动身启程的准备,你不是认识路吗,为什么不当个向导好好弥补一下呢?最后……”洛基打开门后,回望着安朵斯,展露出一股狠劲儿,他的确被克罗塞尔——如果她还能被称为克罗塞尔的话——激怒了,“盗走书的人是克罗塞尔,然而她可能已经不再是她了。”
洛基将她丢在那里,即便她有些行为再怎么出格,但洛基认为她性格坚毅,人性的底色处于良善的一面,她会好好安置米莉安的,他也很惋惜,没有时间亲自处理米莉安的后事,她勇敢到有些鲁莽的行为为洛基赢得了追上敌人的机会。
而这个敌人……真的是克罗塞尔吗?她杀了人,这是洛基亲眼所见,然而杀人对洛基来说根本算不上必须要将之讨伐的罪恶。她杀掉华利弗和米莉安或许不是针对洛基,种种冷漠无情和残忍的表现也并非是为了将洛基置于死地,杀戮对于她似乎只是一种无关对错的行为,就像阿德诺斯提克和安朵斯做的事,野性原始的生物之间天生就有杀戮和性的行为,无法判之以对错。
或者……洛基将自己的思路打开,真的有“敌人”这么一说吗?如果克罗塞尔真的不怀好意,索尔怎么可能与她生活长达数年,即便他再怎么神经大条,也不至于认不清身边的威胁,尤其重要的一点是:克罗塞尔竟然自称是洛基?!
“她是洛基,那我是谁?”洛基轻蔑地想到自己还从来没有被冒名顶替过,真是有些莫名其妙,比起知道了有人胆敢假冒诡计之神,洛基更想知道其中的缘由,还有她用这个身份做了什么。
海德拉和格曼此时应该在二楼连廊尝试搬动那块石头,洛基先前也调查过,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块普通而大得过分的巨石罢了。洛基来到楼梯间,迈开他的长腿,两三步就来到楼梯的拐角,他带起了一阵风,敏锐地嗅到了风里蕴含的香气。原来是拐角的香炉还放在那里,这股安神的香气在此刻格外特别,或许是洛基这两天来一直和死亡打着交道,忘记了文明世界应该有的秩序。
而就在他放缓脚步迟疑的一秒,某个地方传来了响天彻地的轰隆声,整个庄园都为之一震,摆放香炉的架子颤了颤,炉子倾斜摔在地上,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洛基的脑筋瞬间反应了过来,这绝对是那块巨石发出的声音!
他们……成功了?
洛基丝毫没有为此兴奋,反而感到一阵阵的恐慌。他提上一口气,以更快的速度奔向二楼,无心地将地上滚落的香炉踢向了墙角。如果读者还有印象就会记得庄园整体建筑是坐北朝南的“凹”字形,楼梯口位于两侧走廊的中段,连廊则在“凹”字底部,提醒这一点除了解释洛基在来到二楼之后没能立刻观察到连廊的情况之外,还别有用处,那就是当他转过拐角,眼前的景象令他哑口无言——那块石头,还有整个属于西苑的建筑,都消失了!也就是说“凹”字的另一部分像蛋糕一样被一刀整齐地切走,只剩下翻转后的“L”形的东苑,站在断裂的地方可以看见林子和天空。
“呃啊啊啊啊啊……”
格曼仰面倒在地上,他颤抖着用手臂支撑着,想要将自己翻转过去,好让自己……仅剩的上半身可以在地上爬行——他被某种力量腰斩了。而他身边倒着几根粗大的木桩和铁锹,想必是他们用来搬动石头的工具。
“发生什么了?医生呢?”洛基仅看了一眼他就清楚格曼已是回天乏术,因为有些靠人体下方的器官不见了,有的被切走了一半,大概是跟着西苑一起消失了,剩下的肠子和脏器一涌而出,挂在连廊断裂的边缘,这是单纯用法术所难以修复的。
格曼眼见终于等来了人,立刻集中起精神,想要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尽数相告,不让自己白死。可是他刚一开口,就被自己的血液呛住了,猛烈地咳嗽起来,艰难地抬起手指着“外面”——曾经是西苑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见了,西苑消失了,是怎么发生的?”
“咳咳、咳——哇呜……”格曼费力地将喉头的血吐掉,“石、石头……掉……掉……”
“石头掉了?!”难道这正是刚才巨响的来源?
“嗯呜……”
洛基来到断裂的边缘,微微探出身子,看到土地上原本坐落着西苑建筑的地方现在只余一片平整的黄色泥土,周边的围栏、草丛和后院没受到任何影响,而东苑外墙的横截面同样十分平整,砖瓦没有因任何冲击而掉落,看样子这精妙的乾坤大挪移和暴力沾不上边,而那块挡路的巨石则直直落了下去,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格曼自知时日无多,继续说道:“医生……”
“他在西苑?”
“嗯……”格曼点点头,“我们……搬开……呃……他先进、咳咳咳——先进去……结果……房子……在……抖……哇啊……”他嘴里又涌出了一口鲜血,脸色突然变得极其痛苦,五官都堆成了一团,“我没来得及……跑出来……”
“好,我知道了,你……你先休息一下,我找人来帮你……呃……”洛基深深吸了一口气,撒了一个有生以来最拙劣的慌,“帮你包扎。”
格曼不再说话,他认命地闭上眼,喘息着,任由生命无可避免地流逝。
洛基靠在墙上,低下头,双手叉腰,他已经厌烦了这种无能为力的状况,一反诡计之神的常态开始自责起来,因为正是他提议海德拉去搬动石头的,即便他有着“不知者不为罪”的挡箭牌,但这无法弥补现下的惨状,更不是向自己的良心开脱的时候。即便他可以做到完全抛开责任,但他无法忽视生命接二连三逝去给他内心带来的悲哀。
庄园外面传来一阵惊呼,想必是女仆们都发现了这显而易见的变化。
洛基推断着当时的情景,海德拉和格曼运用木桩铁锹推动了石头,然后海德拉身先士卒——他在进入地窖的时候就显示出了异常的无畏——紧接着格曼也跨了过去,但就在这时,根据格曼所说,西苑开始颤抖,于是他们开始往回撤,海德拉完全没跑出来,反而是本来落后一步的格曼刚好站在中间,身体被拦腰斩断。
颤抖?洛基抓住了这个词,他强迫自己专注解开谜团,而不是徒劳地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