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并没有人在意那阵几不可闻的嗡鸣,它严格按照某种特殊的频率震颤着,犹如一句不可知的神秘的吟唱,微妙的水晶棱光如细沙般悄然垂落在阶梯之上,继而又是一束,如蛋壳破碎,光芒涌现。没有温度,却不寒冷彻骨,明亮,却不刺人双目。这梦幻而绚丽的棱光来自于一个水晶构造的生命,远离家乡,沿着邪神走过的通道,挤过群星来到时之王座,如同婴孩降生。
“阿德诺斯提克……?”
“……”
“这是……”
锐利的棱光在洛基绿眸里折射扩散,好像一下就被照进了隐秘的心灵,他敏锐的感到一阵不适,对这样的存在莫名产生了心理厌恶,下意识移开了目光。而克罗塞尔停止了攀爬,名为复仇的舞台剧被无礼打断,她十分费力地用双肘撑住身体,趴在阶梯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只有LOKI的反应比他们二人都要更加激烈。
“你!你!”LOKI遥望着阿德诺斯提克,嗓音中充满了兴奋之情,无数时间线因他的欢欣而四处挥舞,他拥有的知识远在其他洛基之上,立刻看出阿德诺斯提克并非言语可以沟通,于是他念头微动,在无限虚无的薄雾之下,闪烁着磅礴的光,它的频率与阿德诺斯提克的频率一样,借此,LOKI发出了不容拒绝的命令:“你,近前来!”
阿德诺斯提克摇晃着稚嫩的步伐,要维持如此硕大身躯的平衡十分不易,祂尽力保证每一步都稳而不倒。当祂终于走过克罗塞尔身边时,她顿时慌张了起来,然而迟钝的手臂没能抓住祂,只能向洛基疯狂示意,于是洛基解除了他的噤声,她立刻大喊道:“站住!站住!你不准去!叛徒!”
洛基不确定阿德诺斯提克是否能够听懂这声呼喊,因为祂没有因此而停下,这让克罗塞尔更加气急败坏,祂远去的背影好像都在嘲笑她,她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然而她的身体根本不能令她完成宣泄,无法爆发出任何力量。这只是一具失去灵魂的可怜尸身,除了眼睁睁看着阿德诺斯提克前往王座,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漫长的登神之路一旦有人走过,后来者就要容易很多了。阿德诺斯提克在LOKI身前止住了脚步,祂与他互相闪动着光线,不断调整色彩与强度,在另一个维度上进行交谈。然而对于洛基来说,语言始终不能成为他的阻碍,只是一扇没有上锁的门。他静默地旁观,内心深处的某种悸动也因此而更加活泛,在他的天赋下,光线的语言毫无挑战,不过是披了一层唬人的华丽外衣。
祂愚笨的头脑中几无智慧可言,祂没有颂唱关于宇宙与天空的诗歌,也没有呢喃着万事万物的真理,更不教导生命的生活方式。祂极为朴素与无知,自始至终祂只重复着仅仅两句话:
“不要害怕”和“我来帮你”。
至少对于诡计之神的天性来说,这或许可以称为“无私”和“善良”的行为多少有点震撼,尤其是阿德诺斯提克这样始终不被理解的“怪物”,祂持之以恒的呼喊,竟然只是想告诉众人,祂可以帮忙出力。
克罗塞尔和米莉安曾经提到过关于祂的只言片语——那棵蓝树。祂曾扎根在盖德弗林镇,被人们称为蓝树花园的一片土地上,祂不可避免地发出奇幻的蓝色光芒,吸引众人前来祈祷许愿。祂或许听不懂人们的声音,也无意使米莉安学会读心术,祂只是一味地扎根在土地上,用深长的根系探明了这片大地中的伤痛。之后,河流来了。人们将祂砍伐,做成航船的桅杆,逆流而上。他们再也没有回来,祂也没有,因为祂被索尔从蓝湖里带了回来,带到了阿德蒙蒂斯!
然而,仅仅因为这一点,不足以让洛基感念祂的行为,仅仅是因为知道了生命的苦难就要拯救生命,可谓愚不可及。
“我来帮你。”
“祂能驱散污染!”LOKI高呼起来,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长舒了一口气,庆幸一切还来得及,“阿德诺斯提克,啊……‘Agnostic’!你即是‘不可知的’!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要解决所有的已知,就要将所有的黑暗知识转换为全然的不可知,纵然……这会使宇宙旧神再无法被观测,但这都值得!有些事情我们不必知晓,如果没有未知之物,何来恐惧一说!阿德诺斯提克,你是救世主!”
话音未落,克罗塞尔阴森的笑意打断了LOKI激昂的演说,“值得?对啊,这的确值得……只不过损失了几条时间线罢了,对你来说,这种代价……当然微不足道!”
LOKI叹息着:“洛基,我们在歪曲事实和曲解意思上的确天赋异禀,你难道还不清楚吗,这就是灾难的解药?”
克罗塞尔痛苦地笑起来,“欣赏你的无知也算是乐趣之一了。你难道不好奇阿德诺斯提克从何而来吗?说到底,你也不过是诡计之神,你说尽了我的往事,为何不敢说说你自己呢?告诉这个洛基,我是如何向你展现知识的?你又是如何背叛我的?我们之间的……交合……难道没有片刻令你感到欢愉?”
LOKI心脏突然缩紧了,他……预感到了什么,在他的眼角之外、始终不被注视的地方隐藏着一个真相。
“你肯定感到很疑惑吧,洛基,”克罗塞尔很是得意,她看向洛基,满意地欣赏起他脸上精彩表情,“我说过,我的生命形态和你们不一样,是我……诞下了阿德诺斯提克……!”
一阵令人震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洛基感觉自己像一个第三者。洛基与LOKI之间的第三者?这个念头实在太荒唐了,这一切都太荒谬了!洛基俯身捏住克罗塞尔的肩头,看向她逐渐扩散的瞳孔,厉声问道:“你……知道祂可以驱散污染吗?你知道吗?!”
洛基晃着她,她脸上的皮肤已经开始腐烂,她坚持不了多久了,那么其中的他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洛基。”
“……”
LOKI的仍然发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好了,这……已经不重要了,已经结束了!”
“结束?”洛基抬起头。
“是的,结束了,洛基。我会和阿德诺斯提克完成所有净化——”
“啊……!”
克罗塞尔突然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失去所有力气,从阶梯上滚落,滚下这漫长的登神之路,腐烂的皮肉砸在台阶棱角上,骨头脆生生地被折断,只有手里的匕首还被僵硬地握着,在四肢无力地挥舞下划破了她自己,洒下一路腐败发臭的血迹。
“洛基——!”洛基大喊着,他本以为称呼自己的名字会很奇怪,但原来这么轻松地就脱口而出了,他毫不犹豫地追了下去,一连跃下五六级台阶,几乎连自己都要扑倒了,但他管不了许多,他必须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终于抓住了她。
“洛基!”
克罗塞尔满脸是血,内脏腐烂变色的液体也开始溢了出来,洛基用手将其拭去,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死人的眼睛,除了一汪绝望的死水,什么都倒映不出来了。
“……”
“你还在吗?”
“……”
“你还在吗……?”
“……”
洛基周围飘动着无数的时间线,上面承载着许多的生命和故事,喜怒哀乐、生离死别都在这里了。然而这与他毫无关系。他跪倒在登神的台阶之下,像一个角逐王位的败者,无限孤独地拥抱着冰冷的身体。他无法兑现与索尔的承诺,因为这里本就没有属于他的“英雄”的位置,拯救世界?没有他的份。他在真正意义上失去了所有,连自己的世界也无法回去。他是幸存者,又是多么的不幸。
“对……不…………起……”
“洛基……?”
意念的声音比风还轻,似乎一点动静就能让它消散,它是洛基最后的存在的证明。
“我们……被…………抛弃了……”